苏立诚说要来村里看看,果然来了。
第二个周末,苏立诚一个人,开着车,来了望溪村。
他没有提前告诉苏禾,也没有告诉林深,就这么突然来了。他想看看,没有准备的情况下,林深到底是个啥样的人。
他把车停在村口,下了车,往村里走。
望溪村比他想象的还要穷。土房,泥路,到处都是鸡屎鸭屎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猪圈的味道。他皱了皱眉,心里更不高兴了。
他问了一个村民,望溪小学在哪儿。村民指了指村东头:"那儿,看见没?那三间土房就是。"
苏立诚顺着村民指的方向看去,看见三间土房,黑瓦,墙皮剥落,院子里有一个歪脖子篮球架,篮筐的铁圈锈得发红。
他的脸,更沉了。
他往学校走,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。
"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……"
是孩子们的声音,整整齐齐的,带着点山里孩子特有的口音。
苏立诚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教室里,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件旧夹克,裤子上沾着泥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。他正在给孩子们讲课,声音洪亮,表情生动,孩子们仰着小脸,认真地听着。
这就是林深。
苏立诚站在门口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不得不承认,林深讲课,讲得确实好。声音洪亮,条理清晰,生动有趣,孩子们都听得入了迷。而且,他看得出来,孩子们是真的喜欢这个老师,眼睛里闪着光。
下课铃响了——是一口小铜钟,挂在教室门口的树上,一个孩子跑过去,敲了三下,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孩子们涌出教室,在操场上疯跑。林深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孩子们,脸上带着笑。
苏立诚走过去,清了清嗓子:"你就是林深?"
林深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西装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,站在他面前,脸色很沉。他心里一动,猜到了这是谁。
"您是……苏叔叔?"
"我是苏禾的爸,"苏立诚说,"苏立诚。"
"苏叔叔好,"林深赶紧伸出手,"我是林深。"
苏立诚没有跟他握手,只是哼了一声,说:"我来看看。"
"哦,好,"林深有点尴尬,收回手,"苏叔叔,您里面请。"
苏立诚跟着林深,进了教室。他看了看教室里的课桌椅,看了看黑板,看了看讲台上的粉笔盒,脸色更沉了。
"你就在这种地方教书?"
"嗯,"林深说,"条件是差了点,但孩子们都很用功。"
"用功有啥用?"苏立诚说,"在这种地方,再用功,能有啥出息?"
林深没有说话。
苏立诚在教室里转了一圈,又去了林深的屋子。屋子很小,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桌子,一个煤油炉,一口锅,几个碗。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,桌子上堆着一摞作业本。
"你就住这种地方?"
"嗯,"林深说,"挺好的,能遮风挡雨。"
苏立诚的脸,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坐在林深的床沿上,看着林深,说:"林深,我问你,你一个月挣多少?"
"三百五。"
"有编制吗?"
"没有。"
"有房子吗?"
"没有。"
"有车吗?"
"没有。"
"以后有啥打算?"
林深想了想,说:"我想先把孩子们教好,然后……考个编制,或者……"
"或者啥?"苏立诚说,"或者一辈子在这个山沟里当代课老师?一个月三百五?"
林深没有说话。
苏立诚深吸一口气,说:"林深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我就苏禾这么一个闺女,从小捧在手心里,没让她吃过苦。她现在在县医院上班,有编制,有前途,收入也不错。我和她妈,一直盼着她能找个好对象,有编制,有前途,家里条件好一点,这样她以后就不用受苦了。"
"苏叔叔,我知道,"林深说,"您是为苏禾好。"
"你知道就好,"苏立诚说,"林深,我不是看不起你,我是觉得,你跟苏禾,不合适。你现在的条件,给不了苏禾幸福。你要是真的为苏禾好,就应该主动跟她分手,让她找个条件好的,啊?"
林深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他看着苏立诚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"苏叔叔,我……我是真的喜欢苏禾。我现在是没编制,没前途,但是我会努力的。我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,我肯定能让苏禾过上好日子的。您能不能……给我个机会?"
"机会?"苏立诚冷笑了一声,"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。你现在啥都没有,我咋给你机会?林深,我跟你说,你要是真的为苏禾好,就主动跟她分手。不然的话,我亲自去跟苏禾说,让她跟你断!"
林深的手,攥紧了。
他看着苏立诚,看着他阴沉的脸,看着他不屑的眼神,心里一阵一阵地疼。
他想反驳,想争辩,想说他不是苏立诚想的那样,但是他张了张嘴,啥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,苏立诚说的,都是事实。他确实没编制,没前途,没房子,没车,一个月三百五。他确实给不了苏禾好的生活。
他沉默了。
苏立诚看他不说话,以为他默认了,站起来,说:"行,我就说这么多。你好好想想。我先走了。"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林深站在屋子里,看着苏立诚的背影,消失在门口,心里一阵一阵地疼。
他坐在床沿上,坐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掏出手机,给苏禾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苏禾接了:"林深?咋了?"
"苏禾,"林深的声音有点哑,"你爸……刚才来学校了。"
"啥?我爸去了?"苏禾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,"他跟你说啥了?"
"他……他让我跟你分手。"
电话那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,苏禾的声音,带着哭腔,传了过来:"林深,你别听他的!我跟你说过,我这辈子,非你不嫁!你要是敢跟我分手,我……我就死给你看!"
"苏禾,你别激动……"
"我不激动!"苏禾哭着说,"林深,我跟你说,我爸那边,我去说!你别放弃,好不好?"
林深的眼睛,湿了。
"好,"他说,声音有点抖,"我不放弃。"
挂了电话,林深坐在床沿上,想了很久。
他想,苏禾为了他,跟父母闹翻了,他不能让苏禾失望。
他想,他要好好努力,让苏立诚看到,他虽然现在没编制,没前途,但他有能力,有上进心,他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。
他想,他一定要让苏禾的父母,接受他。
但他也知道,光想没用。苏立诚说的都是事实——他没编制,没房子,没车,一个月三百五。他确实给不了苏禾好的生活。
他不能只靠嘴说"我会努力的",他得做点什么。
第二天,林深去了乡里。
他找了乡供销社旁边的一间小屋,十五平米,有窗户,有暖气——哦,没有暖气,但是有个土暖气炉子,冬天可以生火。屋子虽然小,但干净,不漏风,比苏禾住的卫生院宿舍强多了——苏禾的宿舍在卫生院的角落里,墙皮剥落,窗户漏风,冬天冷得像冰窖,苏禾每年冬天都要冻感冒好几次。
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教师,听说林深是望溪小学的代课老师,要给对象租屋子,很爽快地答应了,租金也便宜,一个月五十块钱,半年一付。
林深掏了三百块钱——这是他攒了半年的积蓄。他一个月三百五,吃饭花一百,给石头家两百,剩下的五十,攒了半年,正好三百。
交了房租,他又花了五十块钱,买了一桶油漆,把屋子刷了一遍;买了一张新的床单被罩;买了一个新的暖水瓶;买了一个小桌子,一把椅子。
他花了整整两天,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亮亮堂堂。
然后,他去卫生院找苏禾。
"苏禾,跟我来个地方。"
"去哪儿?"
"去了你就知道了。"
林深带着苏禾,走到那间小屋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苏禾走进去,愣住了。
屋子不大,但干干净净,亮亮堂堂。墙上刷了新油漆,床上铺着新床单,桌子上放着新暖水瓶,角落里生着炉子,暖暖的。
"林深,这是……"
"给你租的,"林深说,"你那宿舍,冬天太冷了,你每年都冻感冒。这间屋子,有炉子,暖和。以后你住这儿。"
苏禾的眼睛,一下子就湿了。
"林深,你……你哪来的钱?"
"攒的,"林深说,"一个月攒五十,攒了半年,正好够半年房租。"
"你……你把钱都花了,你自己咋办?"
"我没事,"林深笑了笑,"我一个大男人,冷点热点都无所谓。你不一样,你是医生,你不能生病,你生病了,谁给村里人看病?"
苏禾的眼泪,下来了。
她走过去,抱住林深,哭得说不出话。
"林深,你真好。"
"应该的,"林深拍拍她的背,"以后,我会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。"
那天晚上,苏禾搬进了新家。她躺在暖和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,林深这男人,虽然穷,但是靠谱。跟了他,她不后悔。
但她不知道,林深为了租这间屋子,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钱都花光了。他自己还住在学校那间漏风的宿舍里,冬天冷得睡不着,就多盖一床被子,或者批作业批到半夜,累了就睡着了,也就不觉得冷了。
他的手上,因为冬天洗衣服、生火、批作业,冻了好几个冻疮,又红又肿,有的还裂了口子,渗血。他没告诉苏禾,怕她心疼。
他只是默默地做着他能做的一切。
他想,苏立诚不是说他给不了苏禾幸福吗?他就要证明给苏立诚看,他虽然穷,但是他愿意把最好的都给苏禾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