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在学校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回乡里了。
林深送她到村口,看着她骑上摩托,突突突地开走了,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他站在村口,站了很久,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从那以后,两个人的关系,又近了一步。
苏禾来望溪村的次数,从一个月一次,变成了一个月两三次。有时候是给学生复查,有时候是给村民义诊,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来看看。每次来,林深都给她做酸菜炒腊肉,两个人坐在小厨房的小桌子旁边,一边吃,一边聊,聊到天黑。
林深去乡里的次数,也多了起来。有时候是开会,有时候是买东西,有时候就是单纯地去卫生院,找苏禾。每次去,苏禾都请他吃饭,两个人坐在乡政府门口的小饭馆里,一边吃,一边聊,聊到下午。
卫生院的护士们,都看出来了。她们经常打趣苏禾:"苏医生,你跟那个林老师,啥时候办事啊?"
苏禾的脸就红了,嘴硬:"别瞎说,我们就是普通朋友。"
"普通朋友?"护士们笑,"普通朋友一个月见八回?"
苏禾就不说话了,低着头,嘴角却翘着。
林深那边,王德贵也看出来了。老支书有一次拍着林深的肩膀说:"小林啊,苏医生是个好姑娘,你要是有意思,就主动点。男人嘛,脸皮厚点,不吃亏。"
林深的脸就红了,支支吾吾地说:"叔,我……我就是觉得她人好。"
"觉得人好就追啊!"王德贵说,"你不追,人家可就被别人追走了!"
林深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不是不想追,他是不敢追。
他是个代课老师,一个月三百五,没编制,没前途,还在这个穷山沟里。他拿啥追人家?
人家苏禾是县城来的,有正经工作,有前途,长得又好看,追她的人肯定不少。他凭啥?
他想,等他有了编制,等他挣了钱,等他能给苏禾一个好的生活,他再追。
但他又想,等那时候,苏禾说不定已经被别人追走了。
他纠结来纠结去,就是不敢开口。
直到那件事发生。
2017年4月的一天,刘桂香病倒了。
那天下午,石头跑到学校,急得满头大汗:"林老师!林老师!我娘晕倒了!"
林深心里一沉,赶紧跟着石头往家跑。
到了石头家,刘桂香躺在炕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。二蛋坐在旁边,吓得直哭。
"嫂子!嫂子!"林深喊了两声,刘桂香没反应。
林深赶紧摸了摸她的额头,滚烫。又摸了摸脉搏,跳得很快,很弱。
"石头,你娘啥时候晕倒的?"
"刚才,"石头急得快哭了,"她正在编竹筐,忽然就倒了,叫都叫不醒。"
林深当机立断:"石头,你去乡卫生院,叫苏医生来!就说你娘晕倒了,发高烧,很危险!"
"好!"石头转身就跑。
林深留在家里,守着刘桂香。他找了条湿毛巾,敷在她额头上,又给她喂了点水。刘桂香的呼吸,还是很微弱。
过了一个多小时,苏禾来了。
她骑着摩托,一路狂飙,到了石头家,车都没停稳,就跳下来,冲进屋里。
"咋回事?"苏禾一边问,一边打开医药箱,拿出听诊器。
"下午编竹筐的时候突然晕倒的,"林深说,"发高烧,脉搏快而弱,叫不醒。"
苏禾听了听心肺,又量了血压,看了看瞳孔,最后说:"急性胃炎引起的高烧脱水,加上贫血,身体太虚了。得赶紧输液,不然有危险。"
她拿出输液器,配好药,给刘桂香扎上针。动作熟练,有条不紊。
林深站在旁边,看着苏禾认真的样子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
输了两瓶液,刘桂香的烧退了,人也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林深和苏禾,虚弱地说:"林老师,苏医生,麻烦你们了。"
"嫂子,别说话,"苏禾说,"你好好休息,病得好好养,不能再拖了。"
"我知道,"刘桂香说,"可是……家里……"
"家里的事,你别操心,"林深说,"有我呢。石头和二蛋,我帮着照顾。"
刘桂香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:"林老师,你真是个好人……"
那天晚上,苏禾没有回乡里。刘桂香的病还不稳定,需要有人守着。苏禾说:"我在这儿守一晚,观察观察。"
林深说:"那我也在这儿守着。"
两个人守在刘桂香的炕边,一个守上半夜,一个守下半夜。
上半夜,林深守着。苏禾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跟他聊天。
"林深,"苏禾说,"你对孩子们,真是没话说。"
"应该的,"林深说,"他们都是我的学生。"
"可是,你自己呢?"苏禾说,"你把工资都花在孩子们身上,你自己咋办?"
"我一个人,花不了多少。"
"那你以后呢?"苏禾说,"你不攒钱?不娶媳妇?不买房?"
林深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"苏禾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不是不想,我是不敢。"
"不敢啥?"
"不敢追你。"林深的声音很低,"我是个代课老师,一个月三百五,没编制,没前途,还在这个穷山沟里。我拿啥追你?你是县城来的,有正经工作,有前途,长得又好看。我配不上你。"
苏禾愣住了。
她看着林深,看着他低着头,看着他耳朵都红了,看着他手都在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禾才说:"林深,你抬头。"
林深抬起头,看着苏禾。
"林深,"苏禾说,眼睛亮亮的,"你知道我为啥来乡里吗?"
"你说过,为了让山里人少走三十里路。"
"对,"苏禾说,"那你知道,我为啥一个月来望溪村八回吗?"
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:"为……为啥?"
"因为你。"苏禾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我来看你。"
林深愣住了。
他看着苏禾,看着她红红的脸,看着她亮亮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。
他的脑子,一片空白。
"林深,"苏禾说,"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编制,不在乎你挣多少钱,不在乎你在不在山沟里。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。你心善,你对孩子们好,你对我好。这就够了。"
林深的眼睛,一下子就湿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"苏禾,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"
"真的。"苏禾说,"我苏禾说话,从来不算数——哦不,从来都算数。"
林深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苏禾的手。苏禾的手,有点凉,有点抖,但很软。
"苏禾,"林深说,"我……我会对你好的。一辈子。"
"我知道。"苏禾说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两个人坐在刘桂香的炕边,手握着手,肩靠着肩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,月亮很亮,照进屋里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暖暖的。
刘桂香在炕上,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。她不知道,在她的炕边,有两个人,刚刚确定了关系。
那一夜,很长,也很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