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林深和苏禾的联系,多了起来。
苏禾每个月都要来望溪村一趟,要么给学生复查,要么给村民义诊。每次来,林深都给她做酸菜炒腊肉,两个人坐在小厨房的小桌子旁边,一边吃,一边聊。
林深也经常去乡里。去乡里开会,去乡里买东西,去乡里看周老师——但更多的时候,是去乡卫生院,找苏禾。
有时候是送东西——给苏禾送点酸菜、腊肉、土鸡蛋;有时候是借书——苏禾喜欢看书,林深就把自己大学的课本找出来,借给她看;有时候就是单纯地去坐一会儿,跟她聊聊天。
卫生院的护士们都看出来了,经常打趣苏禾:"苏医生,那个望溪小学的林老师,又来找你了。"
苏禾的脸就红了,嘴硬:"他是来办事的。"
"办事?"护士们笑,"他一个月来八回,办的啥事儿啊?"
苏禾就不说话了,低着头,嘴角却翘着。
两个人的关系,在一次次的见面、一顿顿的饭菜、一场场的聊天中,慢慢地近了。
2017年春天,乡里开"控辍保学"工作会,林深和苏禾又碰见了。
会场在乡政府食堂,摆了几张桌子,各村小学的老师、卫生院的医生、还有各村的支书,坐了满满一屋子。林深挨着王德贵坐,苏禾坐在对面,两个人隔着一桌子瓜子花生,谁也没好意思先说话。
开完会,散场的时候,苏禾叫住他:"林深,你说请我吃酸菜炒腊肉的,还算数不?"
"算数,"林深说,"你今天去村里?"
"去,"苏禾说,"正好,刘桂香嫂子复查,我给她看看。"
林深心里一动:"刘桂香?石头他娘?"
"对,"苏禾说,"上回乡里免费体检,查出她胃不好,还有贫血,一直拖着。我给她开了药,让她来复查,她没来。"
"她家条件不好,"林深说,"去趟乡里,来回车费要二十。"
苏禾沉默了一下:"那我上门。"
那天下午,苏禾骑摩托车带着林深回了村——哦,不对,是林深骑车,苏禾坐在后面。苏禾的摩托在乡里,林深骑的是王德贵家的三轮车。两个人挤在三轮车的车斗里,颠颠簸簸地往村里走。
苏禾坐在林深旁边,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拂在林深的脸上,痒痒的。林深的心跳得厉害,不敢看她,只能盯着前面的路。
走到半路,苏禾忽然说:"林深,你知道我为啥来乡里吗?"
"为啥?"
"我实习那年,在县医院急诊。"苏禾说,"送来一个山里娃,阑尾炎,拖成穿孔。他爹背着他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。医生说要是早半天送来,根本不用开刀。"她顿了顿,"后来我就想,我在县医院,够不着山里的人。可我要是待在乡里,至少能让他们少走三十里路。"
林深没说话,蹬车的脚慢了下来。
"你呢?"苏禾问,"你一个大学生,为啥不回去?"
"我也说不清。"林深说,"可能就是那天,二丫问我还会不会回来。她问我之前,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问完之后,我就想——得回来。"
苏禾在他背后笑了:"你这人,理由还挺怪。"
"你呢?"林深反问,"你签两年,两年以后呢?"
"两年以后?"苏禾想了想,"两年以后再说。万一这儿的人不撵我,我就再待两年。"
两个人都笑了。
那天下午,苏禾给刘桂香看了病。她量了血压,听了心肺,又问了问症状,最后说:"嫂子,你这胃病,得好好养,不能再拖了。贫血也得补,我给你开点药,你按时吃。"
刘桂香拉着苏禾的手,眼泪汪汪的:"苏医生,你是个好人。可是……药钱……"
"药钱你不用操心,"苏禾说,"我给你申请免费药。乡里卫生院有免费药的名额,你符合条件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刘桂香哭得更厉害了。
从石头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林深骑着车,苏禾坐在后座上,山风呼呼地吹。走到半路,苏禾忽然说:"林深,石头这孩子,真是不容易。"
"嗯,"林深说,"他是我教过的最争气的孩子。"
"你帮了他很多。"
"应该的,"林深说,"他是块好料,不能因为家里穷,就埋没了。"
苏禾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"林深,你跟别的老师,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别的老师,教完书就走了。你不一样,你是真的把孩子们放在心上。"苏禾说,"你给他们垫学费,给他们买衣服,给他们补课,给他们找资助。你做的这些,别的老师做不到。"
林深笑了笑:"我就是……看不下去。"
"看不下去,就是心善。"苏禾说,"心善的人,会有好报的。"
那天晚上,苏禾没有回乡里。太晚了,山路不好走,林深让她在学校住一晚——他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她,自己去教室的课桌上凑合一晚。
苏禾说:"那多不好意思。"
"没事,"林深说,"我在教室里睡,习惯了。"
苏禾拗不过他,只好答应了。
那天晚上,林深躺在教室的课桌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苏禾说的话,想起苏禾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苏禾坐在他车后座上,头发拂在他脸上的感觉。
他想,他好像,有点喜欢这个姑娘了。
他想,这姑娘,心善,人好,又能干。要是能跟她在一起,该多好。
但他又想,他是个代课老师,一个月三百五,没编制,没前途,还在这个穷山沟里。他配得上人家吗?
他想,人家苏禾是县城来的,有正经工作,有前途,凭啥跟他在这个穷山沟里受苦?
他翻来覆去,想了一夜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,心想:算了,不想了。顺其自然吧。
但他心里,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