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冬天,乡卫生院派医生来村里,给学生打疫苗、做体检。
消息是王德贵告诉林深的。老支书在村部碰见林深,说:"小林啊,后天乡卫生院来个医生,给娃儿们打疫苗、查身体,你到时候组织一下。"
"好,"林深说,"医生啥时候到?"
"上午九点吧,"王德贵说,"是个女医生,姓苏,叫苏禾,刚从县里下来的,听说主动申请来的。"
"女医生?"
"嗯,"王德贵说,"城里来的,跟你一样,也是主动下来的。你们俩,倒是挺像。"
林深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在他看来,来个医生打疫苗,就是例行公事,打完就走,没啥特别的。
但他没想到,这个叫苏禾的女医生,会在他的生命里,留下那么深的印记。
那天早上九点,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村。骑车的女医生戴着头盔,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她停好车,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白净的脸,扎着低马尾,袖口卷到手腕上。
"我是乡卫生院的,姓苏,苏禾。"她说着,从车斗里搬出医药箱,"今天是来给娃儿们打疫苗、查视力的,一个个来。"
孩子们围过去,好奇地看着她的医药箱。二丫问:"苏医生,你是女的,也能当医生呀?"
苏禾笑了:"女的咋不能当医生?女的还能当老师呢。"她说着,看了林深一眼,"你就是那个林老师?"
"嗯,"林深站在旁边,"你就是新来的苏医生?我听说卫生院来了个县里的大夫。"
"什么大夫,就是个小医生。"苏禾一边摆视力表一边说,"我跟你一样,也是下来的。不过我签了两年。"
"两年?"
"嗯,两年以后看情况。"苏禾说,"要是这儿的人不撵我,我就多待两年。"
林深笑了:"那你也别急着走,这儿的人不撵人。"
苏禾也笑了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体检那天,出了点小状况。
狗蛋怕打针,躲在树后面死活不出来。林深去拽他,他抱着树喊"林老师救命"。苏禾走过去,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颗糖:"狗蛋,你过来,这颗糖给你。打完针不疼,我保证。"
狗蛋盯着那颗糖,咽了口唾沫,磨磨蹭蹭地挪出来,闭着眼睛把手伸出去。苏禾一针扎下去,狗蛋"嗷"一嗓子,然后睁开眼睛:"不疼?"苏禾把糖塞进他嘴里:"我说不疼吧。"
孩子们都笑了。林深站在旁边,看着苏禾蹲在操场边给孩子们一个个量身高、查视力,认真得有点笨拙,忽然觉得,这姑娘,跟他们村的娃儿挺合得来。
体检快结束的时候,下起了雨。苏禾急着收拾东西,白大褂上别着的一支笔掉在地上,谁也没注意。林深捡起来,追到村口,苏禾已经骑着摩托走了,只剩一个白点消失在雨幕里。
他把那支笔收好,想着下次去乡里捎给她。可过了几天,他自己也忘了。又过了半个月,他去乡里开会,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卫生院。
"苏医生在吗?"
"在打疫苗呢。"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苏禾正在给一个孩子打疫苗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:"林老师?你怎么来了?"
"这个——"林深把那支笔放在桌上,"你上次掉在学校的。"
苏禾看了看那支笔,又看了看他,笑了:"一支笔,你还专门跑一趟。"
"顺路。"林深说。
"顺路?"苏禾笑得更厉害了,"卫生院在乡东头,你回村走西头,哪儿顺了?"
林深的脸腾地红了:"我……我正好来办事。"
"行,"苏禾把笔别回白大褂上,"那谢谢你了,林老师。"
林深"嗯"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住:"那个……你下次要是还去村里,我给你留个饭。"
"留什么饭?"
"酸菜炒腊肉。"林深说,"我们村张婶腌的酸菜,好吃。"
苏禾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:"那说定了。我下个月去村里给学生复查,你请我吃酸菜炒腊肉。"
"说定了。"
林深走出卫生院,山风一吹,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。他赶紧板起脸,心想:林深,你脸皮厚不厚,人家姑娘请你吃冰棍你都没应,你倒先开口请人家吃饭了。
但他心里,又有点说不清的高兴。
他想起苏禾笑起来的样子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他想起苏禾蹲在操场边给孩子们量身高的样子,认真得有点笨拙。他想起苏禾说"要是这儿的人不撵我,我就多待两年"的样子,眼睛里闪着光。
他想,这姑娘,真是个好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