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上回来以后，石头变了。
他比以前更用功了。每天早上，天不亮就到学校，生火、扫地、背书；每天晚上，学到半夜才回家；周末，除了帮家里干活，就是看书、做题。
他的作业本，写得越来越工整；他的考试成绩，一次比一次好。
2017年春天，全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。石头考了全乡第一，数学又是满分。
成绩单送到村里那天，刘桂香拿着成绩单，看了又看，哭了又笑，笑了又哭。她把成绩单压在枕头底下，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遍。
"林老师，"刘桂香拉着林深的手，眼泪汪汪地说，"石头这孩子，要是没有你，早就辍学了。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。"
"嫂子，别这么说，"林深说，"是石头自己争气。他要是不用功，我再帮也没用。"
"不管咋说，"刘桂香说，"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。以后石头要是有出息了，第一个忘不了的就是你。"
林深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想，石头有出息了，第一个忘不了的，应该是他自己，是他自己的努力和坚持。
但他也注意到，石头拿到成绩单的时候，没有笑。他只是默默地把成绩单叠好，放进书包里，然后继续做题。
林深问他："石头，考了全乡第一，不高兴？"
石头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勉强笑了笑："高兴。"
"那咋不笑？"
石头低下头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声说："林老师，我考全乡第一，我娘还在编竹筐，我弟还在穿别人剩下的衣服。我高兴不起来。"
林深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，石头会这么想。
"石头，"林深说，"你考全乡第一，就是给你娘争气。你娘知道了，比啥都高兴。"
"我知道，"石头说，"可是我觉得，我是在花我娘的钱，考我自己的试。我娘在编竹筐，我在这儿做题。我觉得……我欠她的。"
林深的心里，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他想，他最担心的事，还是发生了。石头的愧疚心理，比他想象的还要重。
"石头，"林深说，"你不欠你娘的。你娘让你上学，就是希望你能有出息。你考得好，就是对你娘最好的报答。"
"我知道，"石头说，"可是我就是觉得，我欠她的。还有你，林老师，我也欠你的。你一个月三百五，给我家两百。你天天吃面条。我都知道。"
林深的眼睛，有点湿了。
"石头，"他说，"你不欠我的。我帮你，不是为了让你还。我帮你，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。你是块好料，我不能看着你被埋没了。"
石头抬起头，看着林深，眼睛红红的："林老师，我……"
"别说了，"林深拍拍他的肩膀，"你只要记住，好好念书，好好考大学，好好过日子。这就是对我，对你娘，最好的报答。"
石头用力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但林深知道，石头心里的那块石头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搬掉的。他只能慢慢来。
除了学习，林深还在想办法，解决石头家的经济困难。
他给乡里写了申请，帮石头家申请低保。乡里的民政干事看了材料，说："这家庭，确实困难，符合低保条件。我帮你往县里报。"
过了一个月，低保批下来了。石头家每个月能领一百八十块钱的低保金。虽然不多，但至少能解决点温饱。
林深又给县教育局写了信，帮石头申请助学金。县教育局的同志看了材料，说："这孩子，学习好，家庭困难，符合助学金条件。我们帮他申请'希望工程'助学金。"
又过了一个月，"希望工程"助学金批下来了。石头每年能领一千块钱的助学金，一直领到初中毕业。
林深还联系了陈浩，让陈浩在江州帮着找爱心人士，跟石头结对帮扶。陈浩发动了他的同学、朋友，最后找到了一个开公司的老板，愿意每年给石头捐两千块钱，一直供到他大学毕业。
老板姓赵，叫赵建国，五十多岁，白手起家，吃过苦，知道穷人家的孩子不容易。他跟石头通了一次电话，在电话里说："孩子，你好好念书，钱的事，你不用操心。赵叔叔供你，一直供到你大学毕业。"
石头在电话这头，哭得说不出话，只是一个劲地说："谢谢赵叔叔，谢谢赵叔叔。"
挂了电话，石头跟林深说："林老师，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念书，考上大学。"
林深拍拍他的肩膀："好，老师相信你。"
但他注意到，石头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憧憬，反而有一种沉重。
那天晚上，林深去查寝，看见石头还没睡，坐在被窝里，借着烛光，在一个旧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林深走过去，看了一眼。本子上写着一行字，一笔一划，很用力，纸都划破了：
"我欠我娘的，欠我弟的，欠林老师的，欠赵叔叔的。我得还。"
林深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行字，心里一阵一阵地疼。
他想，这孩子，才十三岁，就背上了这么重的债。
他想，他得帮石头把这个债，慢慢卸掉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卸。他只能先把书教好，把石头送出去，剩下的，交给时间。
他悄悄地退了出去，没有惊动石头。
那天晚上，林深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，帮助一个孩子，不只是给钱给物，更重要的是帮他建立健康的心理。石头现在的心理，是不健康的——他把所有人的帮助，都当成了债。这种心理，短期内会让他更用功，但长期来看，会把他压垮的。
他得想办法，让石头明白，帮助不是债，是爱。接受帮助，不是耻辱，是勇气。以后有能力了，再去帮助别人，就是对帮助过你的人最好的回报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石头说。石头这孩子，太懂事了，懂事得让人心疼。你跟他说"这不是债"，他嘴上答应，心里还是会当成债。
他只能慢慢来。用行动告诉他，帮助是不需要还的。
解决了石头家的经济困难，林深松了一口气。但他知道，还有其他孩子，也需要帮助。
铁蛋家，他也帮着申请了低保。铁蛋的奶奶，七十多了，眼睛不好，编竹筐挣不了几个钱，铁蛋是独子，跟奶奶过。林深帮着申请了低保，每个月也能领一百多块钱。
大柱二柱家，爷爷七十多，眼睛不好，兄弟俩没爹没娘（爹在煤矿死了，娘改嫁了），跟着爷爷过。林深也帮着申请了低保，还找了一对城里的夫妇，跟兄弟俩结对帮扶。
一家一家地帮，一个一个地解决。林深的本子上，记了满满一本，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、困难、解决办法、进展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想，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，但只要他肯想办法，肯跑腿，肯求人，总能帮一个是一个。
2017年夏天，石头小学毕业了。
毕业典礼很简单，就在望溪小学的操场上。王德贵讲了几句话，林深讲了几句话，然后给石头发了毕业证。
石头接过毕业证，手都在抖。他看着林深，眼睛红红的："林老师，我……"
"啥都别说，"林深拍拍他的肩膀，"好好上初中，好好考高中，好好考大学。老师等着你回来。"
石头用力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毕业典礼结束以后，孩子们围着石头，七嘴八舌地说："石头哥，你上了初中，可别忘了我们啊！""石头哥，你要考全县第一！""石头哥，你以后当了大官，可要回来看我们啊！"
石头一一应着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那天晚上，石头没有回家。他在学校的教室里，坐了一整夜。
林深去查寝的时候，看见教室里亮着蜡烛，石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摸着课桌，摸着黑板，摸着讲台上那半截粉笔，一遍一遍地摸。
"石头，咋不回家？"
石头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："林老师，我舍不得。"
林深走过去，坐在他旁边："舍不得啥？"
"舍不得这儿，舍不得你，舍不得同学们。"石头说，"我在这儿念了六年书，这是我最开心的六年。"
"石头，"林深说，"人这一辈子，总要往前走。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教室里。你得走出去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去学更多的东西，去成为更好的人。"
"我知道，"石头说，"可是我就是舍不得。"
"舍不得，就常回来看看。"林深说，"这儿永远是你的家，老师永远在这儿等你。"
石头用力点头，靠在林深的肩膀上，哭了。
林深搂着他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心里想，这孩子，终于走出去了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后面的路，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