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的麻烦,没完。
过完年,开学没几天,石头突然没来上课。
林深等了一上午,没见人影。下午,他去石头家找人。
刘桂香正在院子里编竹筐,看见林深来了,愣了一下:"林老师?石头没去上学?"
"没有啊,"林深说,"我以为他在家呢。"
"这孩子,"刘桂香急了,"早上天不亮就走了,说去学校。这能去哪儿啊?"
林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他想了想,问:"嫂子,石头最近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?"
刘桂香想了想:"不对劲……倒是没有。就是……前几天,他问我,镇上饭馆还要不要人。我以为他随便问问,就没在意。"
林深的脑子"嗡"的一声。
镇上饭馆。
他想起去年家访的时候,刘桂香说过,镇上有饭馆让石头去端盘子,一个月管饭给三百。当时他劝住了,石头也答应了好好念书。但现在,石头又偷偷去了。
"嫂子,你别着急,"林深说,"我去镇上找找。"
他骑上王德贵家的三轮车,往镇上赶。十五里山路,他骑了四十分钟,到镇上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镇上不大,就一条主街,两边是铺子。林深一家一家饭馆地找,找了五家,都没见着石头。
第六家,是镇东头的"实惠饭馆"。林深走进去,饭馆里没什么人,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。
"老板娘,你们这儿,有没有一个叫陈磊的孩子?十三岁,黑瘦,大眼睛。"
老板娘上下打量他:"你谁啊?"
"我是他老师。"
"哦——"老板娘拖长了声音,"你说那个刷碗的小子啊?在后厨呢。"
林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他快步走到后厨,推开门——
石头系着个油腻腻的围裙,正在水池边刷碗。水池里堆着一摞脏碗,油乎乎的,水是冰凉的,石头的手冻得通红,指头上全是裂口,有的还在渗血。
听见门响,石头回头,看见林深,愣住了。碗"啪"地掉回水池里,溅了一身水。
"林……林老师……"
林深站在门口,看着石头,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,看着他油腻腻的围裙,看着水池里那一摞脏碗,心里又酸又气。
他走过去,把石头的围裙解下来,扔在灶台上:"走。"
"林老师,我——"
"我说走。"
石头低着头,跟着林深走出后厨。老板娘在后面喊:"哎!你谁啊?凭啥带人走?他还没干完活呢!"
林深回头,冷冷地说:"他十三岁,还在上学。你们雇童工,是违法的。"
老板娘的脸一下子白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深带着石头走出饭馆,站在街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石头才小声说:"林老师,我错了。"
"错哪儿了?"
"我不该偷偷跑出来打工。"
"还有呢?"
石头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林深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火气:"石头,你跟老师说实话,为啥要出来打工?"
石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:"我娘……我娘咳嗽老不好,我想挣点钱,给她买药。"
林深的心一下子软了。他看着石头,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,心里又酸又疼。
"石头,"他说,声音有点抖,"你娘的病,有我。你弟的学费,有我。你的任务,就是念书。你信我吗?"
石头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:"林老师,我信。可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。你一个月就挣三百五,你给我家两百,你吃什么?我都看见了,你天天吃面条!"
林深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石头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
他确实天天吃面条——便宜,省事,一锅面能吃两顿。他以为没人知道。但石头知道。
"石头,"林深说,"我不是一个人。我还有二十三个学生。你是最大的,你得给我带好头。你要是都跑出来打工了,其他孩子咋办?他们也跟着学?"
石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:"林老师,我错了,我再也不跑了。"
"没说你错。"林深给他抹了把脸,"你就是心疼你娘。可你记住了,心疼你娘,最好的法子不是去端盘子,是考上大学,让你娘住上楼房,过上好日子。"
石头用力点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回去的路上,天黑透了。林深骑着三轮车,石头坐在车斗里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石头忽然说:"林老师,等我长大了,我也当老师。"
"当老师干啥?"
"回咱们村。"石头说,"让咱村的娃儿,不出山也能上好学。"
林深没接话,蹬着车子,山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去。
他忽然觉得,这风,好像比来的时候暖了一些。
但他也注意到,石头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意气风发,倒像是在还一笔债。
那天晚上,林深在备课本上写:陈磊,2017年2月,偷偷去镇上饭馆打工,被我找回。孩子懂事,心疼母亲,需加强心理疏导,同时想办法解决其家庭经济困难,避免再次辍学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了很久。
他想,光靠他一个人的工资,是不够的。他得想别的办法。
他又想,石头这孩子,心里压着东西。不是简单的"穷",是"觉得自己是个负担"——他觉得自己欠娘的,欠弟的,欠林老师的,欠所有帮过他的人的。这种心理,比穷更可怕。穷可以靠钱解决,愧疚只能靠自己走出来。
他得帮石头走出来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。他只能先把经济问题解决了,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