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访的最后一天,林深去了石头家。
石头家在村东头的山坳里,离村子最远,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。林深走了一路,到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石头家是三间土屋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屋顶的黑瓦,碎了好几块,用塑料布盖着,压着几块石头。院子里光秃秃的,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,树上结着几个青枣。
堂屋里,石头娘刘桂香正坐在小板凳上编竹筐。她四十岁上下,但看上去像五十多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。
"嫂子,"林深走进去,"我是林深,来看看石头。"
刘桂香抬起头,看见他,赶紧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擦手:"林老师!你咋来了?快坐快坐!"
她给林深倒了碗水,碗是缺了口的,水是浑的,有股土腥味。
"嫂子,石头呢?"
"在后头烧火呢,"刘桂香说,"这孩子,天天就知道烧火、看书,也不出去玩。"
林深探头往灶房看,石头正蹲在灶台前烧火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。他六岁的弟弟二蛋,在门口玩泥巴,鼻子上挂着两条鼻涕。
"石头,"林深喊他。
石头抬头,看见他,眼睛一亮:"林老师!"他赶紧站起来,把书合上,跑过来。
"看啥书呢?"
"《趣味数学》,"石头说,"您上次借我的。"
林深翻了翻,书页里夹着好几张演算纸,写满了公式和数字,密密麻麻的。
"石头,你真用功,"林深说,"开学就六年级了,准备得咋样了?"
石头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林深觉得不对劲,看了看刘桂香。刘桂香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,她低下头,半晌没说话。
"嫂子,咋了?"林深问。
刘桂香抬起头,眼睛红了:"林老师,石头……不能再念了。"
林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:"为啥?"
"他爹走的时候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"刘桂香的声音哽咽了,"我在镇上给人家刷盘子,一个月挣八百,还得管二蛋。石头十三了,镇上有饭馆说让他去端盘子,一个月管饭,给三百。三百块,够他弟吃俩月。"
"嫂子,"林深的声音有点抖,"石头这娃,是念书的料。你让他辍学,是把他往火坑里推。"
"我知道,"刘桂香抹了把泪,"我何尝不知道。可林老师,我实在供不起了。"
"学费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"林深说。
"那哪行!"刘桂香连连摆手,"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?你也是在外头的人,你爹妈还指着你呢。"
"嫂子,"林深说,"我爹妈有退休金,不指我。可石头要是辍了学,他这辈子,就真困在这山沟里了。"
刘桂香捂着脸,呜呜地哭起来。
灶房那边,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站在门框里,眼泪掉进火里,发出"嘶嘶"的声响。
"石头,"林深喊他。
石头没动。
"你过来。"
石头走过来,低着头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林深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——这是他这个月剩下的全部——放在桌子上:"嫂子,这学期的学费,先拿着。下学期的,我来想办法。"
"林老师……"刘桂香哭得说不出话。
"石头,"林深看着他,"你记住,你娘不容易。你要是心疼你娘,就好好念书,念出个名堂来,比啥都强。"
石头抬起头,泪流满面,声音却稳得很:"林老师,我念。我考第一给你看。"
那天晚上,林深走回望溪村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把山路照得发白。
他走了一路,想了一路。
他想,石头这孩子,是块好料。数学天赋那么好,又肯用功,要是因为家里穷辍了学,那就太可惜了。
他想,他得想办法,帮石头,也帮其他像石头一样的孩子。
他想,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但他可以想别的办法——找乡里,找县里,找爱心组织,找他的同学、朋友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,在本子上写:陈磊(石头),家庭极度困难,父亲去世,母亲多病,弟弟年幼,面临辍学,需重点资助,想办法申请助学金、找爱心人士结对帮扶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加快了脚步。
他知道,这条路很长,很难,但他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石头,为了铁蛋,为了大柱二柱,为了这二十三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