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秋天,开学前,林深做了一个决定:挨家挨户去家访。
这是周老师教给他的规矩。周老师在的时候,每年开学前都要走一遍,看看孩子们暑假过得咋样,家里有没有啥困难,能不能按时上学。
林深觉得这个规矩好。他来望溪村一年了,孩子们的家里情况,他只知道个大概,具体咋样,他没亲眼见过。
他找了个旧本子,在第一页写了"望溪小学家访记录",然后列了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,打算一个一个地走。
望溪村三十多户人家,散在几条山沟里,最近的走二十分钟,最远的要走两个小时。林深背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作业本、铅笔、橡皮,还有一瓶水,每天早上出发,走到天黑才回来。
第一家,是二丫家。
二丫家在村中间,三间砖房,院子里养着两头猪,一群鸡。她娘正在院子里喂猪,看见林深来了,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:"林老师!你咋来了?快进屋坐!"
"嫂子,我来看看二丫,"林深说,"快开学了,看看她暑假作业写完了没。"
"写完了写完了,"二丫娘高兴地说,"这丫头,暑假天天趴在桌上写,我说让她出去玩,她都不出去。"
林深进屋,二丫正在桌子上写作业,看见他来了,赶紧站起来:"林老师!"
"写啥呢?"
"写作文,《我的暑假》。"
林深拿过来一看,二丫写的是:"我的暑假,我帮娘喂猪,帮爹种地,还帮弟弟辅导功课。我最开心的事,是林老师来我家家访……"
林深笑了:"写得不错,就是字再写工整一点就更好了。"
"嗯!"二丫用力点头。
林深跟二丫娘聊了一会儿,问了问家里的情况。二丫爹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挣的钱刚够家里开销。二丫娘在家种地、喂猪、带孩子,很辛苦。
"嫂子,二丫这孩子,学习好,又懂事,"林深说,"你再苦再累,也得让她念书。她要是能考上大学,以后就不用在这山沟里受苦了。"
"林老师,你放心,"二丫娘说,"我就是砸锅卖铁,也供她念书。"
从二丫家出来,林深去了狗蛋家。
狗蛋家在村东头,三间土房,院子里堆着一堆木头——他爹是木匠,正在给人家打家具。看见林深来了,狗蛋爹放下手里的活,在裤子上擦擦手:"林老师!快坐快坐!"
狗蛋正在院子里玩弹弓,看见林深来了,赶紧把弹弓藏在背后,低着头走过来:"林老师。"
"暑假作业写完了没?"
"写……写完了。"狗蛋吞吞吐吐地说。
林深拿过来一看,前面写得工工整整,后面越来越潦草,最后几页干脆是空的。
"狗蛋,这叫写完了?"林深板着脸说。
狗蛋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着头,不说话。
"林老师,你别生气,"狗蛋爹赶紧说,"这孩子,就是皮,天天就知道玩。我这就揍他!"
"别别别,"林深拦住他,"狗蛋,你跟老师说实话,为啥没写完?"
"我……我忘了。"狗蛋小声说。
"忘了?"林深说,"那从今天开始,每天写五页,开学之前写完,能做到不?"
"能!"狗蛋用力点头。
"这才是好孩子,"林深摸了摸他的头,"狗蛋,你脑子活,数学好,就是粗心。你要是把粗心的毛病改了,学习肯定能上去。"
狗蛋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"林老师,我一定改!"
从狗蛋家出来,林深去了铁蛋家。
铁蛋家在村西头,两间土房,又矮又破,院子里光秃秃的,啥都没有。他奶奶正在院子里编竹筐,看见林深来了,赶紧站起来:"林老师!你咋来了?快进屋!"
屋里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。一张破床,一张旧桌子,两个小板凳,啥家具都没有。铁蛋正在桌子上写作业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,一笔一划地写。
"铁蛋,"林深走过去,"写啥呢?"
"写数学题。"铁蛋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。
林深拿过他的作业本一看,字写得工工整整,一道题都没错。
"铁蛋,你学习真好,"林深说,"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。"
铁蛋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小声说:"林老师,我……我可能上不了大学。"
"为啥?"
"我家……没钱。"铁蛋的声音更小了,"我奶奶说,让我念完初中,就去打工,挣钱养家。"
林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铁蛋的眼睛:"铁蛋,你听老师说,钱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你只管好好读书,剩下的事,老师来想办法。"
铁蛋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"林老师,真的吗?"
"真的,"林深说,"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?"
铁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奶奶在旁边,也抹起了眼泪:"林老师,你是个好人。铁蛋这孩子,命苦,爹坐牢了,娘跑了,就跟我这个老婆子过……"
"大娘,你别难过,"林深说,"铁蛋是个好孩子,学习好,又懂事。他以后肯定有出息。"
从铁蛋家出来,林深的心情很沉重。
他知道山里穷,但他没想到,穷成这样。铁蛋家,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,奶奶七十多了,还在编竹筐挣钱,铁蛋才九岁,就已经在担心上不起学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在本子上写:铁蛋,家庭困难,需重点关注,想办法资助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深又走了十几家。
大柱二柱家,爷爷七十多了,眼睛不好,靠编竹筐挣钱,兄弟俩放学就帮爷爷编筐,手都磨出了茧子。
花花家,她爹腿有残疾,干不了重活,全家靠她娘一个人撑着,花花放学就帮娘做饭、喂猪、带弟弟,手都糙了。
明明家,他娘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明明说话结巴,但画画特别好,课本空白处全是他画的小人儿。
芳芳家,她爹是村里的老会计,会算账,希望她考上大学,"吃公家饭",芳芳学习用功,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里写作业,写到天黑。
小军家,他爹是杀猪匠,逢年过节忙,小军放假就给他爹打下手,手上都是猪油味,但小军力气大,是班里的"劳动委员"。
小红家,她娘生她的时候大出血,身体一直不好,家里家外全靠她爹,小红安静内向,上课从不举手,但考试成绩总是前几名。
小燕家,她爹在镇上砖厂上班,娘在家种地,小燕爱哭,心肠软,看见受伤的小鸟都要捧回家养。
大勇二勇家,他们爹在镇上开小饭馆,家里条件还行,大勇老实,二勇皮,兄弟俩天天打架,打完了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秀秀家,她娘是村里的妇女主任,能干泼辣,秀秀随她娘,做事利索,爱干净,衣服虽然旧,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。
玲玲家,她爹在外面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玲玲是家里的"小大人",放学就帮娘做饭、喂猪、带弟弟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强强家,他调皮,爱搞恶作剧,往女同学书包里放毛毛虫,但胆子大,学校里有啥事,他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。
敏敏家,她爹是村里的小学毕业生,在村里算"文化人",经常给她讲故事,敏敏爱看书,把周老师留下的旧课外书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一家一家地走下来,林深的本子记了满满一本。
每个孩子的家里,都有各自的困难。有的穷,有的病,有的缺爹少娘,有的负担重。但每个孩子,都有各自的闪光点。有的学习好,有的懂事,有的手巧,有的力气大,有的唱歌好,有的画画好。
林深想,这些孩子,就像山里的野花,长在石缝里,没人管,没人问,但只要给一点阳光,一点水,他们就能开出花来。
而他,就是那个给阳光、给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