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媛的第一堂英语课，上得一塌糊涂。
她站在讲台上，穿着那件米色风衣，头发披散着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教材，用标准的英式发音念："Hello, everyone. I'm your English teacher. My name is Zhou Yuan."
底下二十三个孩子，瞪着二十多双眼睛，一脸茫然。
狗蛋举手："老师，你说的啥？"
周媛愣了一下，然后用中文说："我说，大家好，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，我叫周媛。"
"哦——"孩子们恍然大悟。
"来，跟我念，"周媛在黑板上写了"Hello"，"Hello，你好的意思。跟我念，Hello。"
"哈喽——"孩子们拖着长音念，念得五花八门，有的念"哈罗"，有的念"嗨喽"，有的念"哈洛"。
周媛皱了皱眉："不对不对，是Hello，不是哈喽。来，跟我念，Hello。"
"哈喽——"
周媛深吸一口气，又教了一遍。孩子们还是念不对。她急了，嗓门就大起来："你们怎么这么笨啊！Hello都念不对？"
孩子们吓得不敢吱声了，一个个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林深在隔壁教室上课，听见周媛的嗓门，赶紧过来。他站在教室门口，看见孩子们一个个缩着脖子，周媛站在讲台上，脸涨得通红。
"周老师，"林深走进去，"怎么了？"
"你看这些孩子，"周媛气呼呼地说，"Hello都念不对，教了八遍了！"
林深笑了笑，走到讲台上，看着孩子们："来，跟我念，Hello。"
"哈喽——"
"不对，"林深说，"你们看我的嘴型，Hello。"他把嘴型做得很夸张，"Hello，舌头要碰到上颚。"
孩子们学着他的嘴型，念了一遍，比刚才好多了。
"对了，"林深说，"再来一遍，Hello。"
"Hello——"孩子们念得整整齐齐。
周媛站在旁边，看着林深，脸有点红。
下课以后，周媛来找林深。她站在教室门口，有点不好意思："林深，对不起啊，我刚才……嗓门太大了。"
"没事，"林深说，"孩子们头一回学英语，念不对很正常。你得有耐心，慢慢来。"
"我知道，"周媛叹了口气，"我就是急。我在城里教书，孩子们一教就会，哪像这儿……"
"这儿的孩子，基础差，"林深说，"但他们肯学。你只要有耐心，他们会给你惊喜的。"
周媛点点头："我试试。"
从那以后，周媛变了。
她不再穿风衣和高跟鞋来上课了，换成了运动鞋和旧外套；她不再用标准的英式发音了，而是放慢语速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；她不再急了，孩子们念错了，她就一遍一遍地教，直到念对为止。
孩子们也慢慢喜欢上了英语课。二丫每天最早到学校，站在教室门口念"ABC"；狗蛋虽然皮，但英语单词念得最响；小翠把英语单词编成歌，唱给大家听；石头学得最快，一周就把二十六个字母背熟了。
有一天傍晚，林深路过教室，看见周媛坐在操场的篮球架底下，一个人发愣。他走过去："周老师，怎么了？"
周媛抬起头，看见他，笑了笑："没什么，就是……有点想家了。"
"城里的家？"
"嗯。"周媛说，"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。"
林深笑了："想吃红烧肉？我给你做。"
"你会做红烧肉？"
"会一点，"林深说，"我妈教我的。走，我去买肉。"
那天晚上，林深在学校的小厨房里，给周媛做了一顿红烧肉。虽然调料不全，肉也不是什么好肉，但周媛吃得津津有味，一连吃了三碗饭。
"林深，你这红烧肉，比我妈做的还好吃！"周媛摸着肚子说。
"好吃就多吃点。"
周媛看着他，忽然说："林深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回城里？"
林深愣了一下："想过。"
"那你为啥不回去？"
"孩子们没人教。"
"孩子们没人教，关你什么事？"周媛说，"你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，回城里，随便找个中学，工资比这儿高十倍，条件比这儿好一百倍。你在这儿图什么？"
"图孩子们有学上。"林深说。
"你——"周媛被他噎住了，"你是不是傻？"
"可能吧。"林深笑了笑。
周媛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忽然说："林深，我跟你说个事。"
"你说。"
"我爸，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。"周媛说，"他跟县教育局的局长是老同学。我跟他说了，他能帮你调回城里，去县实验中学，有编制。"
林深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"你不用谢我，"周媛说，"我就是觉得，你这种人，不该待在这种地方。你应该去更大的平台，教更多的孩子。"
林深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"周媛，谢谢你。但是我不回去。"
"为啥？"
"因为我走了，望溪小学的孩子们，就真的没人教了。"林深说，"县实验中学不缺我一个老师，但望溪小学，缺。"
周媛看着他，像看一个外星人。然后她叹了口气："林深，你真是我见过最轴的人。"
"可能吧。"
从那以后，周媛再也没提过调回城的事。
一年期满，周媛要走了。
走的那天，孩子们排着队送她。二丫哭得稀里哗啦，把一篮子野花塞进她怀里；狗蛋也红了眼眶，把一个自己做的弹弓送给她；小翠唱了一首英文歌，唱得跑调跑到山那边去了；石头把一张自己画的画送给她——画上是一个穿风衣的女老师，站在讲台上，底下是一群仰着脸的孩子。
周媛蹲下来，挨个摸孩子们的脑袋，眼圈红红的。
"你们要好好学英语，"她说，"以后考上大学，去城里看看。"
"周老师，你还会来看我们吗？"二丫问。
"会，"周媛说，"一定会。"
走到村口，周媛回头，看着林深："林深，你是个好人，就是轴。"
"我知道。"
"以后要是……算了，"周媛说，"我把我那套英语教辅留给你了，在讲台底下。你记得让孩子们做。"
"嗯。"
周媛上了三轮车，车开出去老远，她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喊："林深，你要是在山里待不下去了，就来县城找我！我管你顿饭！"
林深笑了，朝她摆摆手。
三轮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林深站在村口，站了很久。
他想，周媛这姑娘，其实也是个好人。
她只是，不属于这里。
那套英语教辅，后来被孩子们翻了无数遍，书角都卷了。二丫考上职校护理专业以后，把这本书带走了，说"这是周老师留给我的宝贝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