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开春,县里给望溪小学派来一位支教老师。
消息是乡教育干事老钱打电话告诉林深的。老钱在电话里说:"小林啊,好消息!县里给你们派了个支教老师,师范毕业的,教英语,叫周媛,二十五岁。人家可是主动报名来的,不容易啊!"
林深愣了一下:"教英语?我们这儿……有英语课吗?"
"以前没有,以后不就有了嘛!"老钱说,"人家城里的学校,三年级就开英语课了。你们望溪小学,也得跟上时代啊!"
林深想了想,也是。孩子们长这么大,连英语字母都没见过,确实该学学了。
"行,钱叔,她什么时候来?"
"下周一,你去乡里接一下。人家姑娘家,头一回来山里,路不熟。"
"好,我去接。"
挂了电话,林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孩子们。孩子们一听要来新老师,还是教英语的,都高兴坏了。
"林老师,英语是啥?"狗蛋问。
"英语就是外国人说的话,"林深说,"比如'你好',英语叫'hello'。"
"哈喽?"狗蛋学着说了一句,逗得全班都笑了。
"林老师,新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?"二丫问。
"女的。"
"长得好看不?"
林深哭笑不得:"我又没见过,我哪知道?"
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半天,都对这个新来的英语老师充满了期待。
周一早上,林深早早地就去了乡里。他在乡政府门口等了半天,才看见一辆面包车开过来,停在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姑娘。
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,里面是白色毛衣,下面是牛仔裤和小白鞋,头发烫成了大波浪,脸上化着淡妆,手里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,肩上挎着一个名牌包。
她站在乡政府门口,看着满地的泥水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"你就是林老师?"她看见林深,上下打量了一下他——林深穿着一件旧夹克,裤子上沾着泥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——然后撇了撇嘴,"我还以为是个老教师呢。"
"我是林深,"林深有点尴尬,"你是周媛老师吧?"
"嗯。"周媛点点头,"走吧,去望溪村。"
林深帮她把行李箱拎上三轮车——他是骑三轮车来的,王德贵家的。周媛看着那辆破三轮车,眉头又皱了起来:"就坐这个?"
"村里不通客车,"林深说,"只能坐这个。"
周媛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上了三轮车。她坐在车斗里,小心翼翼地,生怕弄脏了她的风衣。
三轮车在泥巴路上颠了四十多分钟,才到望溪村。一路上,周媛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看着窗外的荒山,脸色越来越白。
到了学校,周媛下了车,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那三间土房,看着那个歪脖子篮球架,看着锈了的篮筐,半天没动。
"这就是……学校?"
"嗯。"
"没有电?"
"没有。"林深说,"晚上点蜡烛,或者煤油灯。你屋里我给你备了盏灯。"
周媛深吸一口气,拖着行李箱进了屋。林深给她安排的是学校旁边的一间空屋,以前是放杂物的,他收拾了好几天,扫干净了,糊了窗户纸,搭了张床,还找了张旧桌子。
周媛站在屋里,看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,看着那张掉了漆的旧桌子,看着墙上糊的旧报纸,眼睛红了。
"林深,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。"
"你问。"
"你在这儿,待了多久了?"
"半年多了。"
"半年多?"周媛的声音提高了,"你在这种地方,待了半年多?"
"嗯。"
"你图什么?"
林深想了想:"图孩子们有学上。"
周媛看着他,像看一个外星人。然后她转过身,开始 unpack 她的行李箱——里面有护肤品、化妆品、吹风机、电热毯、零食、书,还有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摆在桌子上、床上,很快,这间破旧的小屋就被塞得满满当当,有了点"城里"的味道。
林深站在门口,看着她忙活,没说话。
"你看啥?"周媛回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有点不好意思。
"没看啥,"林深说,"你收拾着,我去上课了。有什么事随时找我。"
"等一下,"周媛叫住他,"这附近……有澡堂吗?"
林深愣了一下:"没有。"
"那怎么洗澡?"
"烧水,在屋里洗。"林深说,"我给你找个大盆。"
周媛的脸垮了下来:"那……厕所呢?"
"后院有个旱厕。"
"旱厕?"周媛的声音都变了,"就是那种……蹲坑的?"
"嗯。"
周媛深吸一口气,摆摆手:"行了行了,你去上课吧。"
林深走出屋子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他笑了笑,往教室走去。
他知道,周媛需要时间适应。这种地方,城里来的姑娘,确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。
但他也知道,周媛既然主动报名来了,就不是个吃不了苦的人。
他等着看,这个城里来的姑娘,能在这个穷山沟里,待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