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小满说"对你好一点",不是说说而已。
她闹出的动静,一桩接一桩,全村都知道了。
第一桩,送饭。
那天上午第二节课,林深正在黑板上演算分数题,忽然听见教室门吱呀一响。他回头,田小满站在门口,端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盖着个蓝花布。
"林老师,我爹说你讲课讲得嗓子都哑了,让我给你送点酸菜炒腊肉。"
教室里"哄"地一声炸了。狗蛋带头喊:"田小满送的!田小满送的!"二丫气得拿课本敲狗蛋脑袋。
林深的脸腾地红了,硬着头皮走过去:"小满,这……我在上课。"
"我知道你在上课。"田小满把搪瓷缸往讲台上一放,"你下课吃。凉了不好吃。"说完,转身就走了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走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。
林深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个搪瓷缸子,又看看底下憋笑憋得脸通红的孩子们,哭笑不得。
下课以后,他打开搪瓷缸子,里面是酸菜炒腊肉,油汪汪的,香气扑鼻。他吃了一口,酸菜酸得恰到好处,腊肉咸香入味,比他自己煮的白水面好吃一百倍。
他吃着吃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第二桩,补衣服。
那天下午,林深把晾在绳子上的衬衫收回来,发现少了一件。
他找了半天,没找着。问二丫,二丫说没看见;问狗蛋,狗蛋摇头摇得像拨浪鼓。他以为是被风吹走了,也就没在意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床开门,发现那件衬衫被叠得板板正正放在窗台上,领口的扣子重新钉过了,袖口的破洞也补上了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。
他拿起衬衫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,补的地方用的是同色的布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补的。
他拿着衬衫,站在窗台前,站了好一会儿。
第三桩,是她那句话。
田小满在村口跟人聊天,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林深身上。有人打趣她:"小满,你天天往学校跑,林老师到底答应不答应你?"
田小满说:"他不答应,我就等着。反正我话说在前头——林老师不娶我,我就不嫁人。"
这话传到林深耳朵里,他坐不住了。
当天傍晚,他约田小满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见面。
田小满来了,穿着件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还攥着两根冰棍:"林老师,你找我?给,冰棍,这回是两根,咱俩一人一根。"
林深没接:"小满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"
"你说。"
"我在这村里,待不长。"林深说,"我就是个坐错车的大学生,等周老师好了,或者县里派了新老师,我就走了。我不能耽误你。"
田小满咬着冰棍,嚼了两口,忽然笑了: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
"我又不傻。"田小满说,"你是个过路人,我早就看出来了。可是林老师,"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"过路人也是人。你对我们村的娃儿好,对我也好,我田小满记你的情。我就是……想对你好一点。你别有负担。"
林深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"冰棍拿着,"田小满把冰棍塞进他手里,"你不吃,我自己吃了就亏了。"
林深接过来,撕开包装纸,咬了一口。橘子味的,很甜。
"小满,谢谢你。"
"谢啥。"田小满摆摆手,走了两步,又回头,"林老师,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你别躲着我,我也不纠缠你。行不?"
"行。"
田小满笑了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林深站在老槐树下,把冰棍吃完了,心里又酸又暖。
从那以后,田小满果然不纠缠了。她还是会给林深送酸菜、送苞米,但不再是天天送,而是隔三差五送一次,送了就走,不多说话。她也不再说"林老师不娶我我就不嫁人"那种话了,有人打趣她,她就笑着说:"林老师是城里来的,迟早要走,我不耽误人家。"
村里人都说,田小满这丫头,懂事了。
但林深知道,田小满不是懂事了,是把那份心思,藏起来了。
他有时候在小卖部买东西,看见田小满忙前忙后,脸上带着笑,他就觉得心里有点愧疚。他想,要是他不是个过路人,要是他真的能在这个村里待一辈子,也许……
但没有也许。
他是个过路人,迟早要走。
他能做的,就是在走之前,把孩子们教好,把田小满的这份情,记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