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小满的小卖部，开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。
说是小卖部，其实就是她家堂屋改的——一间土屋，门口挂了个木牌子，上面用红漆写着"小满商店"四个字，漆都掉了一半。屋里摆了两个玻璃柜台，一个放零食，一个放日用品，墙角堆着米面粮油，还有一筐学生用的本子和铅笔。
田小满二十岁，初中毕业，在县城打过两年工，去年回村帮她爹看店。她爹田老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，话不多，只会种地，家里家外全靠田小满一个人撑着。
田小满长得不算特别漂亮，但耐看——圆脸，大眼睛，扎个马尾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因为常年在地里干活、在店里忙活，手上有茧，但手指细长，不难看。
她性格泼辣，胆大，嘴甜，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她。谁家缺个盐少个醋，都上她这儿来买；谁家有个家长里短，也爱到她店里坐坐，聊聊天。
林深第一次去她的小卖部，是开学后第二个周末。
他的盐吃完了，想去买包盐。他走进小卖部，柜台后探出一张圆脸，扎着马尾，眼睛滴溜溜转："你就是林老师？"
"嗯。"
"我请你吃冰棍。"
林深愣了一下："不了，我买盐。"
"盐两块钱，冰棍五毛，"田小满从冰柜里摸出一根冰棍，递到他面前，"我请了。"
"……那不合适。"
"有啥不合适的？"田小满说，"你教我英语，一根冰棍换一个单词，划算。"
林深看着她，接过冰棍："教英语可以，冰棍我自己买。"
"行，"田小满笑眯眯的，"那下次我自己吃。"
林深买了盐，又买了一包火柴，付了钱，转身要走。田小满在后面喊："林老师，你啥时候教我英语啊？"
"你……真的想学？"
"真的！"田小满说，"我在县城打工的时候，看见人家外国人说话，叽里咕噜的，我一句都听不懂。我就想，要是我会说英语，多牛啊！"
林深笑了："行，那我每周六下午来教你，一个小时。"
"好嘞！"田小满高兴得直拍手，"那我每周六给你留着冰棍！"
从那以后，田小满隔三差五"路过"学校。
有时候是送自家腌的酸菜，用个玻璃罐子装着，放在讲台上，说"林老师，我家酸菜腌多了，给你尝尝"；有时候是送几个热乎的煮苞米，用荷叶包着，说"林老师，我家苞米熟了，给你送几个"；有时候是送一篮鸡蛋，说"林老师，我家鸡下蛋了，给你补补身子"。
她也不多说话，放下东西就走，走得大大方方，可村里人的嘴，比她走得快多了。
"田小满看上林老师了。"这话三天就传遍了全村。
林深起初没当回事。他觉得田小满就是个热心肠的姑娘，给他送点东西，是感谢他教英语。但后来送的东西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勤，他就有点不对劲了。
有一回，他去乡里开会回来，路过村口，听见几个婆娘蹲在墙根下聊天。
"小满那丫头，是铁了心要跟林老师好了。"
"可不是，昨儿还说要学英语呢，一个单词五毛钱，我看她是想把铺子都贴进去。"
"你说林老师能看上她不能？人家可是大学生。"
"大学生咋了？大学生也是男人，也得娶媳妇。"
"我看悬。林老师是城里来的，迟早要走。小满跟了他，怕是要吃亏。"
"那可不一定。你看林老师待了这么久，都没走，说不定是看上咱这儿了。"
林深低着头，快步走了过去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不是傻子，田小满对他的意思，他看得出来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对田小满，没有那种感觉。他觉得田小满是个好姑娘，热心，勤快，善良，但他对她，只有感激，没有别的。
他不想耽误她。
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直接拒绝？怕伤了她的心。不拒绝？又怕她越陷越深。
他想来想去，决定找个机会，跟田小满好好谈一谈。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第二个周六下午，田小满来学英语。她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个旧本子，林深站在柜台外面，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她。
"apple，苹果。"
"apple，苹果。"田小满跟着念，念得很认真。
"banana，香蕉。"
"banana，香蕉。"
教了半个小时，田小满忽然停下来，看着林深："林老师，我问你个事。"
"你说。"
"你……是不是有对象了？"
林深愣了一下："没有啊。"
"那你为啥不找对象？"
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了想，说："小满，我跟你说个事。"
"你说。"
"我在这边，待不长。"林深说，"我就是个坐错车的大学生，等我大四实习，我就回去了。我不能耽误你。"
田小满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忽然笑了："林老师，你以为我要嫁给你啊？"
林深愣住了。
"我就是觉得你人好，想对你好一点。"田小满说，"你别多想。我又不傻，我知道你是城里来的，迟早要走。我就是……想在你走之前，对你好一点。"
林深看着她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"小满，谢谢你。"
"谢啥。"田小满摆摆手，"来，继续教我英语。下一个单词是啥？"
"orange，橘子。"
"orange，橘子。"
那天下午，田小满学得特别认真，一个单词都没念错。
林深教完英语，走出小卖部，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他想，田小满这姑娘，真是个好姑娘。可惜，他对她，没有那种感觉。
他也想，自己以后，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在这个穷山沟里，有一个叫田小满的姑娘，对他很好。而他，只能说一声谢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