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，望溪小学正式开学了。
前一天晚上，林深忙到半夜。他把三间教室都打扫了一遍，课桌椅擦得干干净净，黑板用湿布抹了又抹，裂缝里的灰都掏干净了。他还找了几张旧报纸，糊在破了的窗户纸上——山里的秋天风大，不糊窗户，教室里冷得像冰窖。
他把陈浩寄来的那包旧衣服翻出来，一件一件地叠好，按大小分了类。衣服大多是城里学生穿的，有的还挺新，有夹克、有毛衣、有牛仔裤，还有几双运动鞋。他打算开学那天，把衣服分给最需要的孩子。
忙完这些，他又备了一晚上课。开学第一课，他想给孩子们讲点不一样的——不是语文，不是数学，是"理想"。
他在备课本上写：开学第一课——你的理想是什么？
写完，他看着这行字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老师也问过这个问题，他那时候说想当科学家。后来呢？后来他考上了师范大学，学了数学，现在阴差阳错地在这个穷山沟里当代课老师。
理想这东西，有时候真说不准。
九月一号早上，天刚亮，学校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
家长们牵着孩子，陆陆续续地来了。有的家长扛着一袋米，有的提着一篮鸡蛋，有的抱着一捆青菜——这是村里的规矩，开学的时候，家长们给老师送点东西，算是谢礼。
林深一一婉拒了："各位乡亲，东西我不能收。你们把孩子送来，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。"
家长们过意不去，最后王德贵出面说了句："小林老师说不收就不收吧，大家别为难他。"家长们才作罢，但都在心里念叨：这老师，实在。
开学仪式很简单。王德贵讲了几句话，无非是"孩子们要好好读书，听林老师的话"之类的。然后林深讲了几句，孩子们就涌进教室了。
第一节课，林深没有上语文，也没有上数学。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：你的理想是什么？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底下二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："同学们，今天是开学第一天。我不想上语文课，也不想上数学课。我想问问大家，你们长大了，想干什么？"
孩子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没人说话。
"二丫，你先说。"林深点了二丫的名。
二丫站起来，挠了挠头："我……我想当老师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……"二丫想了想，"因为周老师教了我们这么多年，很辛苦。我长大了，也想教我们村的娃娃。"
林深点点头："好，坐下。狗蛋，你呢？"
狗蛋站起来，笑嘻嘻地说："我想当老板！"
"为什么想当老板？"
"当老板有钱！"狗蛋说，"有钱了就能买好多好多馒头，吃不完！"
孩子们哄堂大笑。林深也笑了："好，当老板也不错。但是当老板也得有文化，不然算账都算不清楚。坐下。"
"铁蛋，你呢？"
铁蛋慢慢站起来，低着头，半天没说话。林深也不催他，就那么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铁蛋才小声说："我想……当警察。"
"为什么想当警察？"
铁蛋的头更低了："因为……我爹是坏人，被警察抓了。我想当好人，当警察，抓坏人。"
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林深看着铁蛋，心里一酸。他走过去，拍了拍铁蛋的肩膀："铁蛋，你爹是你爹，你是你。你想当警察，很好。但是当警察也得有文化，得好好读书，知道吗？"
铁蛋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"小翠，你呢？"
小翠站起来，声音像百灵鸟："我想当歌唱家！"
"为什么？"
"因为我喜欢唱歌！"小翠说，"我想站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唱歌，让很多很多人听。"
"好，"林深说，"当歌唱家也得有文化，得认字，得懂乐理。坐下。"
"石头，你呢？"
石头站起来，腰板挺得笔直："我想考上大学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……"石头看了一眼林深，"因为大学食堂的馒头五毛钱一个，管饱。"
孩子们又笑了。林深也笑了，但他笑得有点心酸。他知道，石头说的是实话——对这个穷孩子来说，大学食堂的馒头，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大的幸福。
"好，"林深说，"石头，你一定能考上大学。"
一个一个地问下来，二十三个孩子，二十三个理想。有的想当老师，有的想当医生，有的想当科学家，有的想当老板，有的想当警察，有的想当歌唱家，有的想当司机，有的想当木匠，有的说"不知道，先把书念好再说"。
林深把每个孩子的理想都记在备课本上，一个一个地记。
最后，他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：知识改变命运。
"同学们，"他说，"你们的理想都很好。但是你们要记住，不管你们长大了想干什么，都得好好读书，都得有文化。知识，能改变你们的命运。"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你们的爹娘，可能没读过多少书，可能一辈子都没走出过这座大山。但是你们不一样——你们有机会读书，有机会走出这座大山，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不要浪费这个机会。"
教室里安安静静的，孩子们都仰着小脸，认真地听着。
林深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做的这件事，是有意义的。
下课以后，林深把陈浩寄来的旧衣服拿出来，分给孩子们。
铁蛋拿到一件厚夹克，穿在身上，大了两号，但他高兴得不得了，摸了又摸。二丫拿到一件粉色的毛衣，虽然旧了，但颜色还好看，她笑得合不拢嘴。狗蛋拿到一条牛仔裤，穿上蹦了两下："林老师，这裤子真结实！"石头拿到一双运动鞋，比他的脚大一号，但他舍不得穿，说要留着考试的时候穿。
孩子们拿到新衣服，都高兴得不行，有的当场就换上了，有的小心翼翼地叠好，说要带回家给娘看看。
林深站在操场边上，看着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样子，心里暖暖的。
他想，这大概就是当老师的意义吧——不是教给他们多少知识，而是让他们知道，有人在乎他们，有人希望他们好。
开学第一周，林深忙得脚不沾地。除了上课，他还要处理各种杂事：有的孩子课本不够，他得抄；有的孩子铅笔断了，他得削；有的孩子打架了，他得劝；有的孩子尿裤子了，他得帮着换。
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。每天早上，听见孩子们喊"林老师早"，他就觉得浑身是劲。每天晚上，批改着孩子们的作业，看着他们一笔一划写的字，他就觉得心里踏实。
他知道，他已经离不开这个地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