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，林深收拾了行李。
蛇皮袋里就两件换洗衣服，一个洗漱包，半包榨菜，还有那本《数学分析》——他带来的时候是新的，现在已经翻得卷了边。
他把蛇皮袋叠好，放在床脚，然后坐在床沿上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明天，他就要走了。
路通了，李老师说支教不用他了，他妈说开学必须回去。他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。
但他就是睡不着。
他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孩子们的脸：二丫的羊角辫，狗蛋的调皮笑，铁蛋的沉默，小翠的歌声，石头的亮眼睛。
他想起第一天上课，粉笔断了，孩子们哄笑；他想起二丫塞给他的煮鸡蛋；他想起狗蛋把青蛙放讲台抽屉里，他吓得扔了粉笔；他想起铁蛋手上的冻疮，肿得像馒头；他想起小翠唱的歌，在山谷里回荡；他想起石头做数学题时皱起的眉头，和算出答案时眼睛里的光。
他想起这半个月的每一天，每一节课，每一个孩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，而不是才半个月。
半夜，他听见窗外有动静。
他扒开窗一看——操场上，二丫、狗蛋、石头，还有十几个孩子，排成一排蹲在墙根下，谁也没说话。
"你们干嘛呢？"林深问。
二丫抬起头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："林老师，你是不是要走了？"
林深张了张嘴。
"你明天别走，行不行？"二丫说，"我们以后不往讲台放青蛙了。"
狗蛋在旁边拼命点头。
林深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："我不走。我……看会儿月亮。"
孩子们半信半疑，又蹲了一会儿，才一步三回头地散了。
他站在窗前，夜风凉凉的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行李就叠在床脚，他看了它一眼，又看了它一眼，最后把灯吹了。
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的，像敲鼓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深拎着蛇皮袋，去了村部，跟王德贵告别。
王德贵坐在门口抽烟，烟锅子磕了磕："真走？"
"叔，我得走了。"林深说，"我本来就是坐错车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王德贵说，"我不拦你。你是个大学生，你有你的前程。就是——"他顿了顿，"娃儿们今早没来学校，都在路口等着呢。"
林深走到村口，愣住了。
孩子们站成一排，从二丫到石头，一个不少。二丫怀里抱着个蓝布包，见他来了，跑上来塞给他："林老师，这是我娘给你做的布鞋。你走路多，穿这个不磨脚。"
林深接过来，蓝布包里是一双千层底布鞋，针脚细密，鞋底纳得板板正正。
"林老师，你还会回来吗？"二丫问。
林深张了张嘴："会……吧。"
"那我们等你。"二丫说，"你说话要算话。"
林深点点头，背着包走了。他走出老远，回头，看见孩子们还站在路口，像一排小树。他赶紧转过头，鼻子有点酸。
到乡里，他去了小饭馆，要了一碗面。正吃着，乡教育干事老钱走进来，一屁股坐在他对面："小林老师！可算找着你了！"
"钱叔，怎么了？"
"还能怎么，"老钱叹气，"周老师得住三个月院，县里一时派不出人来望溪。我正发愁呢，你倒好，自己送上门了。要不……你再顶一阵？乡里给你打报告，申请代课补贴，一个月三百五。"
林深放下筷子："钱叔，我是学生，我就是坐错车了。"
"我知道你坐错车了。"老钱说，"可你坐错车，坐出了个老师，这不是缘分吗？"他压低声音，"你不知道，县里去年就说过，望溪小学要是再没老师，明年就得撤并，孩子们得翻两座山去乡里上学，住校，一学期见不着爹娘。你忍心？"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
他吃完那碗面，坐在乡政府的台阶上，看着太阳从山头上落下去。
他想起二丫的布鞋，想起狗蛋的青蛙，想起铁蛋的冻疮，想起小翠的歌，想起石头的亮眼睛。
他想起周老师的话：别让他们少一个。
他想起他妈在电话里的哭声，想起他爸说的"你自己拿主意"。
他坐了一下午。
晚上，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"妈，我……想在这边再待一阵。"
"你说啥？"他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，"你不是说路通了就回来吗？"
"这边的孩子没人教。"林深说，"我要是走了，他们明年可能连学校都没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他听见他爸的声音："让他自己拿主意。别把自己饿着就行。"
"妈，就一年。"林深说，"等我大四实习，我就回去。"
"你说话算话！"他妈在电话里喊，"你爸给你攒的买房钱，一分都动不得！"
"不动，我不动。"
挂了电话，他站在乡政府门口，月亮很大。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松快——好像那个"走还是不走"的问题，终于有人替他回答了。
他连夜走回望溪村。十五里山路，他走了一个半小时，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他看见孩子们果然又在路口等着，一个没少。
狗蛋第一个看见他，扯着嗓子喊："林老师回来了！"
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，二丫的眼眶红红的，却咧着嘴笑："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们。"
石头还是不说话，站在人群后面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星星。
林深被孩子们簇拥着往学校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，那条泥巴公路还横在大山中间，他忽然觉得，路还是那条路，他却不急着走了。
当天下午，他把周老师房间墙上那张旧课程表揭下来，换了一张新的。新的课程表右上角，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：林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