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周末,林深去了一趟乡里。
他有几件事要办:给手机充电,给家里打电话,去乡卫生院看周老师,还有——取陈浩寄来的旧衣服。
望溪村到乡里有十五里山路,林深走了一个半小时。路上碰见几个赶集的村民,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:"林老师,去乡里啊?""林老师,回来来我家吃饭啊!"
林深一一应着,心里暖暖的。
到了乡里,他先去了乡政府——乡教育干事老钱在那儿办公。老钱五十多岁,瘦高个,戴一副老花镜,见了林深,热情地拉着他的手:"小林老师!可算见着你了!你在望溪村待得还行吧?"
"还行,"林深说,"孩子们都挺好的。"
"那就好,那就好,"老钱说,"周老师的事,真是对不住你,让你一个大学生临时顶上去。你放心,等周老师病好了,或者县里派了新老师来,你就可以回去了。"
林深点点头,没说话。
"对了,"老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"这是这个月的代课补贴,三百五十块,你拿着。"
林深接过信封,里面是三百五十块钱,新旧不一的钞票。他捏了捏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——三百五十块,在江州,可能就是他跟同学吃一顿饭的钱。但在这儿,是他一个月的工资。
"钱叔,"林深说,"望溪小学的电线,能不能帮忙修修?孩子们晚上想上自习,没有灯。"
老钱叹了口气:"小林啊,不是我不帮你,是乡里实在没钱。你也知道,咱们乡是贫困乡,财政紧张得很。修电线的事,我再往县里打打报告,看看能不能申请点经费。"
"好,谢谢钱叔。"
从乡政府出来,林深去了乡供销社——他要给手机充电。供销社的老板娘是个热心人,听说他是望溪小学的代课老师,免费让他充电,还给他倒了杯茶。
手机充了半个小时,终于能开机了。一开机,短信"叮叮当当"响了一串,全是未接来电提醒:李老师的、他妈的、陈浩的、还有几个同学的。
他先给李老师回了个电话。李老师在电话里急得不行:"林深!你人呢?我们都到云阳三天了!你到底怎么回事?"
"李老师,对不起,"林深说,"我坐错车了,坐到一个叫望溪村的地方,路塌了,出不去。"
"坐错车?"李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"你怎么能坐错车呢?你多大的人了?"
"我睡过头了,赶车的时候上错了站台……"
"行了行了,"李老师叹了口气,"你现在人没事吧?"
"没事,我在村里挺好的。"
"那就好,"李老师说,"路通了没有?通了就赶紧回来,支教的事不用你了,我们这边人够。"
"路通了,"林深说,"但是……李老师,我想再待一阵。"
"再待一阵?"李老师愣了,"待那儿干啥?"
"村里的小学没老师,孩子们都失学了,"林深说,"我想先代几天课,等县里派了新老师来,我再走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李老师说:"林深,你想清楚了?代课可不是闹着玩的,条件苦,工资低,而且你马上大四了,要找工作了。"
"我想清楚了,"林深说,"就代到开学,开学我就回去。"
"行吧,"李老师说,"你自己注意安全,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"
挂了李老师的电话,林深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,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:"深儿!你在哪儿啊?你吓死妈了!"
"妈,我没事,"林深说,"我坐错车了,到了一个村里,手机没电了,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。"
"你这孩子!"他妈的声音又急又气,"你出门就不能上点心吗?你爸都急得要去火车站找你了!"
"妈,我真没事,你别担心。"
"你现在在哪儿?什么时候回来?"
"我在一个叫望溪村的地方,"林深说,"村里的小学没老师,我想先代几天课,等开学了就回去。"
"代课?"他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"你疯了?你放着好好的支教不去,跑到那个穷山沟里代什么课?你赶紧给我回来!"
"妈,孩子们都失学了,没人教他们……"
"失学关你什么事?"他妈急了,"你是老师吗?你就是个学生!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!"
"妈,我就代到开学,开学我肯定回去。"
"你——"他妈气得说不出话,然后电话里传来他爸的声音:"让他自己拿主意吧。"
"你就惯着他!"他妈冲他爸喊了一句,然后又对着电话说,"林深,我告诉你,你最多待到开学,开学必须回来!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去那个什么望溪村找你!"
"知道了妈,我肯定回去。"
挂了电话,林深坐在供销社的门槛上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他知道他妈是为他好,但他也知道,他放不下那些孩子。
下午,林深去了乡卫生院,看周老师。
周国平躺在病床上,瘦了一圈,脸蜡黄,看见林深,眼睛却亮了:"小林!你怎么来了?"
"我来看看您,"林深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"周老师,您身体怎么样了?"
"好多了,"周老师说,"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了,但是得休养,不能累着。"
"那就好,您安心养病。"
"孩子们……还好吗?"周老师拉着林深的手,急切地问。
"好,都挺好的,"林深说,"二丫还是那么凶,狗蛋还是那么皮,石头数学还是那么好。"
周老师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:"小林啊,我教了二十多年书,没教出过什么大出息的学生,就想着别让孩子们瞎了。你替我看着他们,别让他们……少一个。"
"周老师,您放心,"林深说,"一个都不会少。"
从卫生院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林深取了陈浩寄来的旧衣服——一大包,沉甸甸的——然后开始往回走。
十五里山路,他走了两个小时。走到望溪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升起来,把山路照得发白。
他站在村口,看着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,看着学校的方向——那里黑着,因为没有电。
他忽然想起周老师的话:别让他们少一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往村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