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下来,林深把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和家里情况,摸了个底朝天。
他找了个旧作业本,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了"望溪小学学生花名册",然后一个一个地记:
王秀兰,小名二丫,十岁,三年级。爹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;娘在家种地,还养了两头猪。二丫是班里的大姐头,管纪律比老师还凶,谁不听话她拿课本敲谁脑袋。但她心细,每天最早到学校,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,黑板擦得能照见人。
李狗蛋,八岁,二年级。爹是村里的木匠,手很巧,给学校修过课桌椅;娘在家操持家务。狗蛋是个皮猴,上课坐不住,一会儿捅捅前面的同学,一会儿在桌子底下玩弹珠。他最出名的事迹是把一只青蛙塞进讲台抽屉,上课的时候青蛙跳出来,把林深吓得扔了粉笔。但狗蛋脑子活,数学题一点就通,就是粗心,总把"3"写成"5"。
张铁蛋,九岁,三年级。爹三年前因为打架坐牢了,娘跟着一个外乡人跑了,再也没回来。铁蛋跟奶奶过,奶奶七十多了,眼睛不好,靠编竹筐换点钱。铁蛋是班里最沉默的孩子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总是低着头,别人看他他就躲开。但他写字特别认真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作业本上从来没有涂改。冬天的时候,他手上全是冻疮,肿得像馒头,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住,但他从来不请假,每天最早到,最晚走。
刘翠,小名小翠,七岁,一年级。爹娘都在,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的——爹会开拖拉机,农忙的时候帮人耕地,农闲的时候跑运输。小翠嗓子好,唱歌像百灵鸟,课间的时候孩子们围着她,她能唱一下午不重样。她是班里最小的孩子,总爱黏着二丫,二丫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。
陈磊,小名石头,十三岁,六年级。他是班里最大的孩子,黑,瘦,眼睛特别亮,不怎么说话,但数学好得出奇。他爹两年前在镇上工地出事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人没了;包工头跑了,只赔了五千块钱。他娘刘桂香身体不好,有严重的胃病,干不了重活,靠编竹筐和给镇上饭馆刷盘子挣钱。他还有个六岁的弟弟,小名二蛋,还没上学。石头是林深最关注的孩子——他的数学天赋,让林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
除了这五个,还有十八个孩子:
大柱和二柱是亲兄弟,爹在煤矿上出事死了,娘改嫁了,兄弟俩跟爷爷过。大柱十二岁,五年级,沉默寡言;二柱十岁,三年级,调皮捣蛋,跟狗蛋是死党。
花花是个女孩子,九岁,二年级,辫子上总扎着红头绳——那是她娘用旧毛线搓的。她爹腿有残疾,干不了重活,全家靠她娘一个人撑着。
明明八岁,二年级,说话有点结巴,但画画特别好,课本空白处全是他画的小人儿,有骑马的将军,有飞在天上的神仙,还有一只长着翅膀的猪。
芳芳十岁,三年级,学习特别用功,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里写作业,写到天黑才回家。她爹是村里的老会计,会算账,希望她将来能考上大学,"吃公家饭"。
小军十一岁,四年级,个子高,力气大,是班里的"劳动委员"——搬桌子、抬水、扫操场,都是他抢着干。他爹是村里的杀猪匠,逢年过节忙得不可开交,小军放假就给他爹打下手。
小红九岁,三年级,安静,内向,上课从不举手发言,但考试成绩总是前几名。她娘生她的时候大出血,身体一直不好,家里家外全靠她爹一个人。
小燕八岁,二年级,爱哭,受一点委屈就掉眼泪,但心肠特别软,看见受伤的小鸟都要捧回家养。她爹在镇上的砖厂上班,娘在家种地。
大勇和二勇也是亲兄弟,大勇十岁,三年级,二勇八岁,一年级。他们爹是村里的老支书王德贵的远房侄子,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,家里条件还行。大勇老实,二勇皮,兄弟俩天天打架,但打完了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秀秀九岁,二年级,爱干净,衣服虽然旧,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娘是村里的妇女主任,能干,泼辣,秀秀随她娘,做事利索。
玲玲十岁,三年级,学习中等,但特别懂事,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帮娘做饭、喂猪、带弟弟。她爹在外面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她是家里的"小大人"。
强强十一岁,四年级,调皮,爱搞恶作剧,往女同学书包里放毛毛虫是他的拿手好戏。但他胆子大,学校里有什么事,他总是第一个冲在前头。
敏敏九岁,三年级,文静,爱看书,把周老师留下的那几本旧课外书翻了一遍又一遍。她爹是村里的小学毕业生,在村里算"文化人",经常给她讲故事。
林深把这二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本子上,又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小格子——他打算每次考试后,把每个孩子的成绩填进去,看看谁进步了,谁退步了。
除了记住孩子们的名字,林深还摸清了学校的家底。
望溪小学有三间教室,一间是一二年级的复式班,一间是三四年级的复式班,一间是五六年级的——但五六年级只有石头一个人,因为其他孩子要么辍学了,要么去乡里上学了。
学校没有电。林深问过王德贵,王德贵说村里十年前就通电了,但学校的电线老化了,短路烧过一次,差点引起火灾,后来就没人敢接了。村里说要重新布线,但说了好几年,一直没动静。
没有电,下午的课就要趁天亮上,傍晚孩子们就着窗台的光写作业,天一黑就看不清了。林深买了几根蜡烛,晚上批改作业的时候点上,但蜡烛也贵,他省着用,一根蜡烛掰成两段,能用两个晚上。
黑板裂了条缝,写字要躲着缝走,不然粉笔头会卡进去。林深找了点石灰,把裂缝糊了糊,但糊完了还是不平,写起字来疙疙瘩瘩的。
粉笔是最大的问题。周老师留下的就两盒,林深数了数,省着用,够撑半个月。他去乡里的时候,自己掏钱买了五盒粉笔,又买了两盒彩色粉笔——他想给孩子们上美术课,让他们画画。
课本也不够。二十三个孩子,只有十几本课本,有的是两个人共用一本,有的是用周老师手抄的。林深把自己大学的课本翻出来,能用上的都挑出来,又托陈浩从江州的旧书市场买了一批旧课本,寄到乡里,他再去取。
除了这些,林深还发现了一个问题:孩子们的衣服大多不合身,有的太大,有的太小,有的打着补丁,有的鞋上露着脚趾头。山里的秋天来得早,晚上已经有点凉了,有的孩子还穿着短袖。
林深给陈浩打了个电话——陈浩的手机终于打通了,李老师那边也联系上了,知道他坐错车了,虽然急,但也没办法,只能让他先待着,路通了再回来。
"陈浩,你帮我个忙,"林深说,"你在学校里发动一下,看看同学们有没有不穿的旧衣服、旧鞋,捐一点,寄到望溪村来。"
"行啊,"陈浩说,"你小子可以啊,在山里当起慈善家了。"
"别贫,"林深说,"孩子们确实困难。"
"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"
挂了电话,林深站在后山坡上,看着夕阳把大山染成金色,看着村子里升起的炊烟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
他想起刚到望溪村的时候,一心想着路通了就走。但现在,路通了,他却有点舍不得了。
他舍不得二丫每天早上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,舍不得狗蛋把青蛙放讲台抽屉里的调皮,舍不得铁蛋一笔一划写字的认真,舍不得小翠唱歌时亮晶晶的眼睛,舍不得石头做数学题时皱起的眉头。
他舍不得这二十三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