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林深就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醒的——他手机没电了。是被窗外的鸡叫声和孩子们的说话声吵醒的。
他爬起来,揉着眼睛,推开窗户。晨雾还没散,操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孩子,背着书包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看见他开窗,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,都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"林老师早!"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率先喊了一声。
"早……早。"林深有点慌乱,他赶紧穿好衣服,洗了把脸,走出屋子。
孩子们围过来,仰着小脸看他。他数了数,一共二十三个,从六七岁到十三岁,高矮不齐,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有的孩子鞋上还沾着泥。
"都……都进来吧。"林深说。
孩子们涌进教室。林深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二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跳得厉害。他昨晚翻了周老师留下的教案,备了半宿课,但真站到讲台上,脑子还是一片空白。
他伸手去拿粉笔,粉笔盒里只有半截,他一拿,断了。
孩子们哄地笑了。
林深的脸腾地红了。他把半截粉笔夹在指缝里,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:林深。
"我叫林深,"他说,声音有点发抖,"江州师范学院的学生。你们周老师病了,我先替他上几天课。"
孩子们安静地听着。
"你们……上到哪儿了?"
没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起来:"林老师,我们语文上到《凡卡》,数学上到分数。"
"你叫什么?"
"我叫二丫。"她说,"周老师说我再大点就叫大名,叫王秀兰。"
"二丫,"林深说,"你把课本拿来我看看。"
二丫跑回座位,抱来一本课本。林深接过来一翻,愣住了——课本是手抄的,一个字一个字抄在作业本上,装订得整整齐齐,连插图都是照着画的。
"我们的课本不够,"二丫说,"周老师就给我们抄。"
林深把课本还给二丫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讲台上那半截粉笔,又看了看底下那些小脑袋——有的孩子衣服上打着补丁,有的孩子脚趾头露在鞋外面,有的孩子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。
他想起自己在江州师范学院的教室里,投影仪、多媒体、空调、崭新的课桌椅。他想起大学食堂里五毛钱一个的馒头,他还经常嫌不好吃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"今天先不上分数了,"他说,"我给你们讲讲山外面的事吧。"
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讲火车,讲地铁,讲图书馆,讲大学食堂的馒头,讲操场上能踢足球的草坪,讲电影院里的大屏幕,讲超市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。
孩子们听得入了迷,有的张大了嘴,有的眼睛一眨不眨。一个黑瘦的男孩忽然举手:"林老师,大学食堂的馒头,不要钱吗?"
"要钱,"林深说,"但是便宜,五毛钱一个,管饱。"
"那——"男孩认真地说,"我要考上大学,天天吃馒头。"
教室里又笑了。林深也笑了,他忽然觉得,这半天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下课铃响了——是王德贵帮他敲的,一口小铜钟,挂在教室门口的树上,"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"三下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孩子们涌出教室,在操场上疯跑。二丫跑过来,塞给他一个煮鸡蛋:"林老师,我娘让我给你的。"
"我不要,你自己吃。"
"我娘说你是客人,"二丫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,跑了。
林深握着那个还热乎的鸡蛋,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孩子们在泥地里追跑打闹,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,而不是才一天。
中午,王婶送饭来了:一铝盒米饭,一碟酸菜炒肉,还有一碗汤。林深蹲在教室门口吃,孩子们围过来看,有的孩子偷偷咽口水。
林深心里一酸,把饭盒里的肉挑出来,分给几个最小的孩子。孩子们一开始不敢要,后来二丫带头拿了一块,其他人才纷纷伸手。
"林老师,你不吃肉吗?"小翠问。
"我不爱吃肉,"林深说,"你们吃,长身体。"
其实他最爱吃肉了。但他看着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,觉得比自己吃了还香。
下午,他正式开始上课。三个年级,复式班——他先给一年级教拼音,让二年级和三年级写作业;然后给二年级教课文,让一年级和三年级写作业;最后给三年级教数学。一节课四十分钟,他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,嗓子都喊哑了。
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。一年级的小朋友跟着他念"a——o——e——",声音奶声奶气的;二年级的孩子一笔一划地抄课文;三年级的孩子在草稿纸上算分数,算对了就高兴地举手。
放学的时候,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校门,一个个回头喊:"林老师再见!"
"再见,路上小心。"林深站在门口,挥着手。
最后一个孩子走了,操场上安静下来。夕阳把大山染成了金色,教室里的课桌椅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林深坐在讲台上,看着那块裂了缝的黑板,看着粉笔盒里那半截粉笔,忽然觉得,这一天,比他在大学里过的任何一天都充实。
他掏出手机,还是黑屏。他不知道李老师急成什么样了,不知道他爸妈担不担心,但他知道,明天早上,这二十三个孩子还会来。
他得好好备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