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车在泥巴路上颠了四十多分钟,才在望溪村口停下来。
林深跳下车,浑身都湿透了——虽然披着王德贵递给他的塑料布,但雨太大,塑料布只能挡个头顶,裤子和鞋全泡在泥水里。
他站在村口,抬头看这个村子。
望溪村散落在一条山沟里,两边是陡峭的山,山上全是树,绿得发黑。村子中间有一条小溪,溪水浑黄,哗哗地流着。溪两岸散落着几十间土屋,黑瓦黄墙,屋顶上冒着炊烟,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,枝繁叶茂,像一把大伞。树下有一块青石板,被人坐得光溜溜的。
"走吧,先去我家。"王德贵把三轮车停在老槐树下,"你这一身湿的,得换身干衣服。"
林深跟着王德贵往村里走。路上碰见几个村民,都好奇地打量他——一个城里来的大学生,浑身湿透,拎着个蛇皮袋,在这穷山沟里确实稀罕。
"德贵叔,这是谁啊?"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问。
"坐错车的,城里来的大学生。"王德贵说,"先在我家住两天,等路通了再走。"
"大学生?"老汉眼睛亮了,"那可是文化人啊!"
林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跟着王德贵继续走。
王德贵家在村中间,是三间砖房——在村里算好的了,大部分人家还是土屋。院子里养着几只鸡,墙角堆着柴火,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一串玉米。
"老婆子!来客了!"王德贵冲屋里喊。
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屋里出来,看见林深,愣了一下:"这是?"
"坐错车的大学生,叫林深。"王德贵说,"赶紧烧点热水,让人家洗个澡,换身干衣服。"
王婶是个热心人,立刻忙活起来。她烧了一大锅热水,找了王德贵的旧衣服给林深换上——虽然大了两号,但好歹是干的。
林深洗完澡,换上王德贵的旧衬衫和裤子,坐在堂屋里,捧着一碗热姜汤,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。
"小林啊,你是哪个大学的?"王德贵坐在对面,抽着旱烟问。
"江州师范学院,数学系,大三。"
"师范学院?"王德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"那你是当老师的?"
"还没毕业呢,"林深说,"这次本来是去云阳县支教的,结果坐错车了。"
"支教?"王德贵的旱烟袋停在半空,"你是说,你会教书?"
"会一点吧,"林深说,"我们学过教育学、心理学,也实习过。"
王德贵和王婶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。
"小林啊,"王德贵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"你先吃饭,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。"
晚饭是王婶做的:一锅酸菜面条,一碟咸菜,还有两个煮鸡蛋——这在村里算是招待贵客的规格了。林深饿坏了,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透了。王德贵打着手电筒,带着林深往村东头走。
"德贵叔,咱们去哪儿?"
"到了你就知道了。"
走了大约十分钟,手电筒的光照到一排房子。三间土房,黑瓦,墙根长着青苔,院子里有一个歪脖子篮球架,篮筐的铁圈锈得发红。
"这是……"
"望溪小学。"王德贵说,声音里带着点苦涩,"我们村唯一的学校。"
林深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那三间在黑暗中沉默的土房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"走,进去看看。"
王德贵掏出钥匙,打开了教室的门。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林深看见:十几张高矮不齐的课桌椅,一块裂了缝的黑板,讲台上一个粉笔盒,里面只有半截粉笔。
黑板上还留着字,是用白粉笔写的,一笔一划,很端正:
"同学们:老师去县城看病,很快回来。作业按时交。周国平 2015年7月5日"
"周老师是我们学校唯一的老师,"王德贵说,"教了二十多年了。上个月,他在讲台上讲课,讲着讲着就吐血了,人直接倒下去。送到县医院,说是胃出血,得住好几个月院。"
林深看着黑板上那行字,没说话。
"周老师这一病,娃儿们就放羊了。"王德贵的声音低下来,"二十三个娃儿,从一年级到六年级,都没人教。我往乡里跑了三趟,乡里说县里一时派不出人来,让我们先等着。可娃儿们等不起啊——再过两个月就开学了,没老师,这学还怎么上?"
林深还是没说话,但他的手攥紧了。
"小林啊,"王德贵转过身,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光,"你是师范大学的,你会教书。你能不能……先代几天课?就几天,等路通了,你再走。"
林深张了张嘴,想说"我就是个学生,我也不会教书"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黑板上那行字,想起周老师倒在讲台上的样子,想起二十三个没人教的孩子。
"德贵叔,"他说,"我……先代两天。路通了我就走。"
王德贵的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,他一把抓住林深的手,使劲摇了摇:"好!好!小林,你是个好人!"
那天晚上,林深没有回王德贵家睡。王德贵把学校旁边一间小屋收拾出来——那是周老师原来住的地方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,角上写着"周国平,2008年9月"。
林深躺在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蛙鸣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掏出手机,还是黑屏。他不知道李老师现在急成什么样了,不知道他爸妈知不知道他坐错车了,不知道自己明天第一堂课该怎么上。
他只知道,明天早上,有二十三个孩子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