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第一次坐进这趟车，是2015年7月11日。
那天早上六点二十，手机闹钟准时响了。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再眯五分钟。
五分钟后，他再睁眼，是七点十分。
"完了。"
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，差点把上铺的床板顶翻。室友陈浩从被窝里探出头："咋了？"
"迟到了！李老师说七点在火车站集合！"
陈浩打了个哈欠："你不是报了云阳支教吗？我还以为你昨天就走了。"
"今天走！"林深一边套裤子一边喊，"K730次，七点四十发车！"
他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蛇皮袋，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、一个洗漱包、半包榨菜，还有一本《数学分析》——他想着支教的时候没事干，可以看看书。
"你不拿行李箱？"陈浩问。
"来不及了！"
他冲出宿舍门，楼道里空荡荡的，暑假的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他一路狂奔下楼，冲出校门，拦了辆出租车："师傅，火车站，快点！"
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钻来钻去，林深坐在后座上，心跳得像擂鼓。他掏出手机，想给李老师打个电话，发现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——昨晚忘记充电了。
"师傅，能快点吗？"
"已经最快了，小伙子，你看这红灯。"
七点三十五，出租车终于停在火车站广场。林深扔下二十块钱，拎着蛇皮袋就往候车大厅冲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广播里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念着："各位旅客请注意，开往陇西方向的K728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，请乘坐K728次列车的旅客到第二检票口检票上车。"
K728？
林深愣了一下。他记得自己的票是K730，开往云阳。但他来不及细想——他的票在蛇皮袋里，掏出来要时间，而广播里说的"现在开始检票"让他本能地往第二检票口冲。
事后他才弄明白，K730在第三站台，K728在第二站台。他这辈子头一回独自出远门，分不清两趟车，也没看清票上的字。他只记得广播里说"开始检票"，然后他就冲了进去。
检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票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后面的人催得紧，她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。
林深跑过天桥，冲下站台，正好赶上K728次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。列车员站在门口："快点快点，要关门了！"
他一个箭步跳上车，车门在他身后"哐当"一声关上了。
车厢里全是扛蛇皮袋、提鸡笼的人，过道里堆着化肥和纸箱，空气里混着泡面味、汗味和鸡粪味。林深挤了半天，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，把蛇皮袋往行李架上一塞，一屁股坐下来，大口喘气。
"呼——赶上了。"
他靠在椅背上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窗外，江州城的楼房正在往后退，渐渐变成了田野和村庄。他掏出手机，想给李老师发条短信报个平安，手机黑屏了——百分之三的电，在刚才的狂奔中彻底耗尽。
"算了，到了云阳再说。"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，靠着车窗，困意涌上来。昨天晚上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，又跟陈浩打了两局游戏，现在一放松，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。
他睡着了。
等他被列车员的嗓门吵醒，窗外已经不是平原了。
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，一层叠一层，绿得发黑。火车在山谷里钻来钻去，一个隧道接一个隧道，天光一亮一暗，像有人在反复按开关。
"小伙子，票看一下。"
林深揉着眼睛，把票从兜里摸出来，递过去。
列车员是个中年女人，扎着马尾，看了一眼票，又看了一眼他，乐了："你这是到云阳的？"
"对啊。"
"那你坐错车了。"列车员说，"这是K728，终点沙坪，不停云阳。"
林深的脑子"嗡"的一声："啥？"
"我说你坐错车了。"列车员把票还给他，"你这票是K730的，那趟车在第三站台，你上了第二站台的K728。"
"那……那我怎么办？"
"下一站下，坐回去呗。"列车员说，"不过你要是想坐到沙坪也行，反正都是山，就是到头了还得回来。"
林深张着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他掏出手机，按了半天，屏幕黑着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"列车员，能借个地方充下电吗？"
"这车没插座。"列车员说，"你这种娃娃我见多了，出门不带脑子。"
车厢里有人笑。林深的脸腾地红了，把票收好，看着窗外。
火车慢吞吞地往大山深处钻，越走越荒。窗外的村庄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少，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屋散落在山坡上，屋顶冒着炊烟。
他算了算兜里的钱：八十七块五。这是他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——给陈浩买生日礼物花了五十，充饭卡花了一百，剩下的就这些。
坐回去得再买一张票，到云阳还得先垫一晚上住宿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这辈子头一回觉得，一个决定这么难下。
火车在一个叫"沙坪"的小站停下了。
站台就两间平房，铁皮牌子上的字褪了色，"沙坪站"三个字只剩下"沙"和"站"还勉强认得出来。站台上空荡荡的，下车的只有他一个人。
林深拎着蛇皮袋，走下火车，站在站台上，看着火车"哐当哐当"地开走了，消失在隧道里。
他蹲在站房门口，看着天。
天不负他，哗地就下起雨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，砸出一片白烟，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他往屋檐下缩了缩，心想：这算什么事。
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从雨里开过来，车斗里坐着个黑脸老汉，戴一顶旧草帽，披着块塑料布。三轮车在他跟前刹住，老汉打量他："娃儿，你到哪去？"
"我……"林深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，"我坐错车了。"
老汉笑了："坐错车坐到沙坪来？这儿一年到头没几个生人。"他说，"雨这么大，前头垭口塌方，路通不了。你先进村，吃饱了再说。"
"您这村在哪儿？"
"望溪村。"老汉说，"我是村支书，姓王，王德贵。"
林深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爬上了三轮车。雨越下越大，三轮车在泥水里颠，他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，心想：最多两天，路通了就走。
他没想到，这一走，就是十二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