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军上了大学以后,家里就真的只剩芹儿一个人了。
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下地,一个人喂猪,一个人打零工,一个人卖菜,一个人剪线头,一个人说话,一个人笑,一个人哭,一个人一切,一个人,一个人,永远都是一个人。
刚开始的时候,她不习惯,特别不习惯,特别不适应,特别一切,家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能听见自己的一切,安静得让人害怕,让人孤独,让人寂寞,让人一切。
以前军军在家的时候,虽然也苦,也累,也难,可家里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,军军会喊"娘,我饿了",军军会喊"娘,这道题咋做",军军会喊"娘,我回来了",军军会喊"娘,我考上了",军军会喊一切,家里热热闹闹的,有说有笑的,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,虽然苦,虽然累,虽然难,可心里踏实,心里安稳,心里舒服,心里一切。
现在军军走了,去省城了,去上大学了,去有出息了,去有希望了,去有未来了,去有阳光了,去有一切了,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,安安静静的,冷冷清清的,没有生气,没有活力,没有声音,没有一切,只有她一个人,只有她的心跳,只有她的呼吸,只有她的脚步声,只有她的一切,安静得让人害怕,让人孤独,让人寂寞,让人一切。
每天早上,她还是天不亮就起来,烧火做饭,可饭做好了,摆在桌上,只有她一个人吃,安安静静的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只有咀嚼的声音,没有军军的说话声,没有军军的笑声,没有军军吧唧嘴的声音,没有军军的一切,饭吃得没滋没味的,像嚼蜡似的,像一切似的。
她做了两个人的饭,做着做着就忘了,忘了军军不在家了,忘了军军去省城了,忘了军军去上大学了,忘了军军去有出息了,忘了军军去有希望了,忘了军军去有未来了,忘了军军去有阳光了,忘了军军去有一切了,等饭做好了,摆在桌上,拿了两副碗筷,摆了两双筷子,两个碗,两个碟子,两个杯子,两个一切,才想起来,军军不在家了,军军去省城了,军军去上大学了,军军去有出息了,军军去有希望了,军军去有未来了,军军去有阳光了,军军去有一切了,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,就剩她一个人吃饭了,就剩她一个人一切了。
她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收起来,收进柜子里,收得整整齐齐的,收得干干净净的,收得一切,然后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吃,一个人嚼,一个人咽,一个人一切,饭吃得没滋没味的,像嚼蜡似的,像一切似的,可她还是吃,还是嚼,还是咽,还是一切,因为她得活下去,得好好活下去,得好好过好日子,得好好一切,得让军军在省城安心,得让军军在省城放心,得让军军在省城开心,得让军军在省城快乐,得让军军在省城幸福,得让军军在省城一切,得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安心,得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放心,得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开心,得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快乐,得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幸福,得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一切。
每天晚上,她还是早早地就躺下了,可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像烙饼似的,像一切似的,炕上太空了,太空了,以前军军在家的时候,军军睡在她旁边,小小的身子,暖暖的,热热的,像个小暖水袋,像个小太阳,像个小一切,她搂着军军,摸着军军的头,摸着军军的脸,摸着军军的手,摸着军军的一切,心里踏实,心里安稳,心里舒服,心里一切,睡得甜甜的,香香的,像个孩子,像一切。
现在军军走了,去省城了,去上大学了,去有出息了,去有希望了,去有未来了,去有阳光了,去有一切了,炕上就剩她一个人了,空空的,冷冷的,没有军军的小身子,没有军军的温度,没有军军的热度,没有军军的一切,只有她一个人,只有她的体温,只有她的热度,只有她的一切,冷得她打寒颤,冷得她牙齿打颤,冷得她把自己抱得紧紧的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,像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雁,在黑夜里,在寒冷里,在孤独里,瑟瑟发抖,独自舔舐着伤口,独自承受着痛苦,独自面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,这个残酷的现实,这个不幸的命运,这个一切。
她常常在半夜里醒来,醒来就摸旁边,摸军军,摸军军的小身子,摸军军的温度,摸军军的热度,摸军军的一切,可摸来摸去,摸不到,摸不到军军,摸不到军军的小身子,摸不到军军的温度,摸不到军军的热度,摸不到军军的一切,只有空空的炕,只有冷冷的被窝,只有她一个人,只有她的体温,只有她的热度,只有她的一切,她才想起来,军军不在家了,军军去省城了,军军去上大学了,军军去有出息了,军军去有希望了,军军去有未来了,军军去有阳光了,军军去有一切了,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,就剩她一个人睡觉了,就剩她一个人一切了。
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,屋顶是旧的,糊着报纸,报纸都黄了,上面的字都模糊了,她看了很久,看了又看,好像能看出花来,好像能看出军军来,好像能看出德顺来,好像能看出婆婆来,好像能看出一切来,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,什么也看不到,只有旧报纸,只有黄字,只有模糊的一切,只有她一个人,只有她的心跳,只有她的呼吸,只有她的一切。
她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了一夜,想了一夜,哭了一夜,一切了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直到鸡叫了,直到太阳快出来了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,睡得不踏实,睡得不安稳,睡得不一切,老是做梦,梦见军军,梦见德顺,梦见婆婆,梦见一切,梦见军军小时候的样子,梦见德顺生前的样子,梦见婆婆生前的样子,梦见一切的样子,梦见他们在一起,梦见他们说话,梦见他们笑,梦见他们一切,梦见他们还在,梦见他们没走,梦见他们一切,可醒来一看,什么也没有,只有空空的炕,只有冷冷的被窝,只有她一个人,只有她的体温,只有她的热度,只有她的一切,只有眼泪,只有悲伤,只有痛苦,只有一切。
军军倒是常写信,常打电话,信是一个月一封,电话是一个星期一次,信里写的都是学校的事,写的都是学习的事,写的都是生活的事,写的都是一切的事,写他学习很好,写他成绩名列前茅,写他拿了奖学金,写他入了党,写他当了学生会干部,写他交了女朋友,写他一切都好,写他让娘放心,写他让娘别惦记,写他让娘好好照顾自己,写他让娘好好吃饭,写他让娘好好睡觉,写他让娘好好一切,写他放假就回来,写他回来陪娘,写他回来给娘带好吃的,写他回来给娘带好穿的,写他回来给娘带一切。
电话里也是这些话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"娘,我挺好的""你在家好好的""别担心我""别惦记我""好好吃饭""好好睡觉""好好照顾自己""好好一切""放假我就回去""回去陪你""回去给你带好吃的""回去给你带好穿的""回去给你带一切"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可芹儿听了一遍又一遍,听了整整一个星期,听了又听,听了又听,好像能听出花来,好像能听出军军来,好像能听出一切来,听得她心里踏实,心里安稳,心里舒服,心里一切。
每次接到军军的信,她都要看好几遍,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,好像能看出花来,好像能看出军军来,好像能看出一切来,看完了,就把信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进一个木盒子里,木盒子是旧的,是德顺他娘出嫁时的陪嫁,上面刻着花,刻着鸳鸯,刻着并蒂莲,虽然旧了,可结实得很,锁得牢牢的,钥匙挂在芹儿的脖子上,贴身戴着,像戴了一个护身符,像戴了一个希望,像戴了一个未来,像戴了一个一切,木盒子里放着军军的信,一封一封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得满满的,像放着军军的一切,像放着这个家的一切,像放着德顺和婆婆的一切,像放着她的一切。
每次接到军军的电话,她都要跟军军说好多话,说家里的事,说地里的事,说村里的事,说一切的事,说她挺好的,说她在家好好的,说她别担心,说她别惦记,说她好好吃饭,说她好好睡觉,说她好好照顾自己,说她好好一切,说她等军军放假回来,说她等军军回来陪她,说她等军军回来给她带好吃的,说她等军军回来给她带好穿的,说她等军军回来给她带一切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可她说了一遍又一遍,说了整整一个电话,说了又说,说了又说,好像能说出花来,好像能说出军军来,好像能说出一切来,说得她心里踏实,心里安稳,心里舒服,心里一切。
可挂了电话,家里又安静了,又冷清了,又没有生气了,又没有活力了,又没有声音了,又没有一切了,只有她一个人,只有她的心跳,只有她的呼吸,只有她的脚步声,只有她的一切,安静得让人害怕,让人孤独,让人寂寞,让人一切。
她就这么一个人,过着日子,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……半年,一年,两年……慢慢地,慢慢地,她习惯了,她适应了,她坚强了,她韧性了,她像一棵小草,在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,虽然环境恶劣,虽然风吹雨打,虽然烈日暴晒,虽然寒冬腊月,虽然一切一切,可她还是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好好的,活得有滋有味的,活得有希望,有未来,有依靠,有盼头,有奔头,有劲头,有一切。
她给自己找了好多事干,让自己忙起来,让自己累起来,让自己没有时间想别的,没有时间孤独,没有时间寂寞,没有时间一切,她下地,她喂猪,她打零工,她卖菜,她剪线头,她缝衣裳,她纳鞋底,她绣手帕,她扫院子,她擦桌子,她收拾屋子,她一切,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,满满的,没有一点空闲,没有一点空隙,没有一点一切,让自己忙起来,让自己累起来,让自己没有时间想别的,没有时间孤独,没有时间寂寞,没有时间一切。
她还养了一只猫,一只黄猫,胖胖的,圆圆的,懒懒的,像个小肉球,像个小太阳,像个小一切,是她从村里抱来的,刚抱来的时候小小的,瘦瘦的,可怜巴巴的,像个小老鼠,像个小一切,她喂它,给它饭吃,给它水喝,给它温暖,给它一切,慢慢地,它长大了,长胖了,长圆了,长懒了,像个小肉球,像个小太阳,像个小一切,每天跟着她,她下地它跟着,她做饭它跟着,她吃饭它跟着,她睡觉它跟着,她一切它跟着,像个小尾巴,像个小跟班,像个小一切,有了它,家里就有生气了,有活力了,有声音了,有一切了,不再那么安静了,不再那么冷清了,不再那么让人害怕了,不再那么让人孤独了,不再那么让人寂寞了,不再那么让人一切了。
她还给猫起了个名字,叫"小黄",简单,好记,顺口,一切,她喊"小黄",它就"喵"一声,像在答应,像在回应,像在一切,她喊"小黄,吃饭了",它就跑过来,"喵喵"地叫,像在说"来了来了",像在一切,她喊"小黄,睡觉了",它就跳上炕,趴在她旁边,"呼噜呼噜"地打呼噜,像在说"晚安晚安",像在一切,有了小黄,她就不那么孤独了,不那么寂寞了,不那么一切了,心里踏实,心里安稳,心里舒服,心里一切。
她还养了几只鸡,几只鸭,几只鹅,都是她从小喂大的,每天早上起来,先喂鸡,喂鸭,喂鹅,"咕咕咕"地叫,"嘎嘎嘎"地叫,"鹅鹅鹅"地叫,热热闹闹的,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,不再那么安静了,不再那么冷清了,不再那么让人害怕了,不再那么让人孤独了,不再那么让人寂寞了,不再那么让人一切了。
下了蛋,她舍不得吃,都攒着,攒在篮子里,放在阴凉的地方,等军军放假回来,给军军煮,给军军补身子,给军军一切,军军在省城上学,辛苦,累,需要补身子,需要营养,需要一切,她舍不得吃,都给军军留着,都给军军攒着,都给军军一切。
她就这么一个人,带着小黄,带着鸡,带着鸭,带着鹅,带着一切,过着日子,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……半年,一年,两年……慢慢地,慢慢地,她习惯了,她适应了,她坚强了,她韧性了,她像一棵小草,在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,虽然环境恶劣,虽然风吹雨打,虽然烈日暴晒,虽然寒冬腊月,虽然一切一切,可她还是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好好的,活得有滋有味的,活得有希望,有未来,有依靠,有盼头,有奔头,有劲头,有一切。
村里人都说,"德顺家的,真是个要强的女人,一个人过日子,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,这么有滋有味,这么有希望,这么有未来,这么有阳光,这么有一切,不容易,真不容易,是个了不起的女人,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人,是个让人心疼的女人。"
也有人说,"要强有啥用,还不是个寡妇,还不是一个人,还不是守活寡,还不是孤孤单单的,还不是冷冷清清的,可怜,真可怜,命苦,真命苦,这辈子算是完了,算是毁了,算是没指望了。"
还有人说,"一个女人家,一个人过日子,像啥样子?丢人不丢人?现眼不现眼?德顺要是还在,能让她一个人过日子?能让她受这个罪?能让她丢这个人?能让她现这个眼?能让她一切?"
芹儿听见了,可她不搭理,她只是默默地过日子,默默地干活,默默地挣钱,默默地往前走,她知道,日子是过给自己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,不是过给别人说的,不是过给别人评价的,不是过给别人一切的,只要军军好好的,只要这个家好好的,只要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安心,只要她自己问心无愧,只要她自己觉得值,觉得有意义,觉得有希望,觉得有未来,觉得有依靠,觉得有盼头,觉得有奔头,觉得有劲头,觉得有一切,那就够了,那就行了,那就值了,那就没白活,那就没白受罪,那就没白受苦,那就没白一切。
风吹过窗户,带着麦子的香味,带着泥土的芬芳,带着阳光的温暖,带着希望的气息,带着未来的气息,带着阳光的气息,带着一切的气息,像德顺和婆婆在回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答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鼓励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祝福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一切她。
芹儿笑了,笑得很开心,很快乐,很幸福,很一切,她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——那是她从学校带回来的,她一直留着,一直坐着,一直用腿撑着,一直没倒,一直没散,一直没坏,一直结实,一直耐用,一直像她的人生,一直像她的命运,一直像她的一切——用腿撑着,一针一线地缝着衣裳,小黄趴在她脚边,"呼噜呼噜"地打呼噜,鸡在院子里"咕咕咕"地叫,鸭在院子里"嘎嘎嘎"地叫,鹅在院子里"鹅鹅鹅"地叫,热热闹闹的,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,她缝得认真,缝得专注,缝得用心,缝得用爱,缝得用希望,缝得用未来,缝得用阳光,缝得用一切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那些针线,只剩下她和小黄,只剩下她和鸡,只剩下她和鸭,只剩下她和鹅,只剩下她和军军,只剩下她和德顺,只剩下她和婆婆,只剩下她和这个家,只剩下她和希望,只剩下她和未来,只剩下她和阳光,只剩下她和一切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长长的路,像一条长长的河,像一条长长的人生,像一条长长的命运,像一条长长的一切,芹儿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,用腿撑着,一针一线地缝着衣裳,小黄趴在她脚边,"呼噜呼噜"地打呼噜,鸡在院子里"咕咕咕"地叫,鸭在院子里"嘎嘎嘎"地叫,鹅在院子里"鹅鹅鹅"地叫,热热闹闹的,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,她的小身子挺得笔直,像一棵小树苗,虽然细,虽然弱,可它在长,在往上长,谁也挡不住,谁也压不垮,谁也毁不了,谁也一切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