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打零工
书名:旧板凳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695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2

婆婆走了以后,家里的开销更大了。


军军上学要花钱,学费、书本费、文具费、校服费、伙食费、交通费,哪一样都要钱,哪一样都省不了,哪一样都不能少,哪一样都一切。芹儿自己也要花钱,吃饭、穿衣、看病、吃药、人情往来、红白喜事,哪一样都要钱,哪一样都省不了,哪一样都不能少,哪一样都一切。


地里的收入有限,三亩地,两亩麦子,一亩玉米,一年下来,除去种子、化肥、农药、浇水、收割的成本,纯收入也就几百块钱,几百块钱,够干啥的?够军军交学费的?够军军买书本的?够军军买文具的?够军军买校服的?够军军交伙食费的?够军军交交通费的?够芹儿吃饭的?够芹儿穿衣的?够芹儿看病的?够芹儿吃药的?够芹儿人情往来的?够芹儿红白喜事的?够一切的?


不够,远远不够,差得远呢,差得十万八千里呢,差得一切呢。


那八千块赔偿款,芹儿一分都没动,都存着,给军军攒着,将来军军上大学,娶媳妇,都得花钱,都得用,那是德顺拿命换来的,是德顺的卖命钱,是德顺的一切,芹儿舍不得花,不忍心花,不敢花,不能花,那是军军的学费,是军军的未来,是军军的希望,是军军的一切,是德顺的遗愿,是德顺的一切,是这个家的一切。


可日子得过,钱得挣,活得干,一切得一切。


芹儿开始打零工。


村里谁家盖房子,她去给人家搬砖、和泥、递瓦、打杂,一天挣五块钱,管一顿中午饭,饭是白米饭,菜是炒白菜,或者是炒土豆,或者是咸菜,虽然简单,可管饱,可省钱,可一切。


搬砖是个力气活,一块砖好几斤,一搬就是几百块,几千块,搬得她手都磨出了血泡,有的破了,流脓,有的没破,鼓鼓的,一碰就疼,可她不歇,第二天又去搬,又去和泥,又去递瓦,又去打杂,又去干,又去挣,又去一切。


和泥是个脏活,泥是水和土和的,黏糊糊的,臭烘烘的,沾在手上,沾在衣服上,沾在鞋上,洗都洗不掉,可她不管,她只是一锹一锹地和,和了一遍又一遍,和了一天,和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,和得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,和得她手上全是泥,全是臭烘烘的泥,可她不管,她只是洗了洗,又去干别的活,又去挣别的钱,又去一切。


递瓦是个危险活,瓦是陶的,薄薄的,脆脆的,一不小心就碎了,碎了就得赔,赔一块瓦好几毛钱,好几毛钱,够她干半天活的了,够她吃一顿饭的了,够她一切的了,所以她递瓦的时候特别小心,特别认真,特别专注,特别一切,一片一片地递,递得稳稳的,递得准准的,递得妥妥的,递得一切,从来没碎过一片,从来没赔过一分钱,从来没一切过。


打杂是个杂活,啥都干,搬东西,扫院子,收拾垃圾,给工人倒水,给工人递烟,给工人送饭,给工人一切,啥都干,啥都干得好,啥都干得利索,啥都干得妥妥的,啥都干得一切,工头喜欢她,工人也喜欢她,都愿意叫她,都愿意用她,都愿意给她活干,都愿意给她钱挣,都愿意给她一切。


谁家办红白喜事,她去给人家帮忙,洗菜、切菜、洗碗、刷锅、擦桌子、扫地、端盘子、倒水、招呼客人,一天挣三块钱,管三顿饭,饭是好饭,有肉,有鱼,有鸡,有鸭,有酒,有烟,有一切,虽然是人家剩下的,可也好吃,也香,也解馋,也解饿,也一切。


洗菜是个冷活,冬天洗菜,水是冰的,凉得刺骨,凉得她手都冻红了,冻肿了,冻裂了,冻出了血,可她不歇,第二天又去洗,又去切,又去洗碗,又去刷锅,又去擦桌子,又去扫地,又去端盘子,又去倒水,又去招呼客人,又去干,又去挣,又去一切。


切菜是个危险活,刀是锋利的,一不小心就切着手,切着手就得流血,就得疼,就得耽误干活,就得耽误挣钱,就得耽误一切,所以她切菜的时候特别小心,特别认真,特别专注,特别一切,一片一片地切,切得薄薄的,切得匀匀的,切得妥妥的,切得一切,从来没切过手,从来没流过血,从来没耽误过干活,从来没耽误过挣钱,从来没耽误过一切。


洗碗是个油活,碗是油的,盘子是油的,锅是油的,筷子是油的,勺子是油的,一切都是油的,洗得她手上全是油,全是黏糊糊的油,洗都洗不掉,可她不管,她只是一个一个地洗,洗了一遍又一遍,洗了一天,洗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,洗得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,洗得她手上全是油,全是黏糊糊的油,可她不管,她只是洗了洗,又去干别的活,又去挣别的钱,又去一切。


端盘子是个累活,盘子是瓷的,重重的,一盘子菜好几斤,一端就是几十盘,几百盘,端得她手都酸了,胳膊都疼了,腰都直不起来了,可她不歇,第二天又去端,又去倒水,又去招呼客人,又去干,又去挣,又去一切。


谁家有农活忙不过来,她去给人家帮忙,耕地、播种、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收割、打场、晒粮、装袋、扛回家、入仓,一天挣四块钱,管一顿中午饭,饭是白米饭,菜是炒鸡蛋,或者是炒青菜,或者是咸菜,虽然简单,可管饱,可省钱,可一切。


这些活她都干过,都干得好,都干得利索,都干得妥妥的,都干得一切,村里人都愿意叫她,都愿意用她,都愿意给她活干,都愿意给她钱挣,都愿意给她一切。


她还去镇上的集市上卖菜,自己种的菜,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、西红柿、黄瓜、茄子、辣椒、豆角,各种各样的菜,各种各样的一切,她种得多,吃不完,就拿到镇上去卖,卖了钱,补贴家用,补贴军军的学费,补贴一切。


卖菜是个辛苦活,天不亮就得起来,去地里摘菜,摘了一筐又一筐,摘了一车又一车,然后用自行车驮着,驮到镇上去卖,自行车是旧的,"嘎吱嘎吱"地响,驮着两筐菜,沉甸甸的,像驮着两座山,像驮着两个希望,像驮着两个未来,像驮着两个一切,骑十几里地,骑得她满头大汗,骑得她气喘吁吁,骑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,可她不歇,骑到镇上,占个摊位,摆好菜,开始卖,卖了一天,卖了几块钱,十几块钱,几十块钱,然后再骑十几里地回家,骑得她满头大汗,骑得她气喘吁吁,骑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,可她不歇,回到家,又去做饭,又去喂猪,又去下地,又去干别的活,又去挣别的钱,又去一切。


卖菜还得会吆喝,会招揽生意,会跟人讨价还价,会看人下菜碟,会一切,芹儿脑子慢,不会吆喝,不会招揽生意,不会跟人讨价还价,不会看人下菜碟,不会一切,所以她的菜卖得慢,卖得便宜,卖得少,卖得钱少,可她不着急,不生气,不抱怨,不一切,她只是默默地等着,默默地卖着,默默地挣着,默默地一切,卖完了就回家,卖不完就自己吃,或者送给邻居,或者喂猪,或者一切,她不心疼,不难过,不后悔,不一切,她觉得,能卖多少是多少,能挣多少是多少,能补贴多少是多少,能一切多少是多少,总比不卖强,总比不挣强,总比不补贴强,总比不一切强。


她还去镇上的服装厂做临时工,服装厂是镇上的,做衣服的,做的是童装,各种各样的童装,各种各样的一切,她去给人家剪线头,剪一件衣服五分钱,一天能剪几百件,能挣十几块钱,二十几块钱,三十几块钱,虽然不多,可也比没有强,比不挣强,比不补贴强,比不一切强。


剪线头是个细活,得眼神好,得手快,得仔细,得认真,得专注,得一切,芹儿眼神好,手快,仔细,认真,专注,一切,所以她剪得快,剪得好,剪得干净,剪得一切,工头喜欢她,愿意叫她,愿意用她,愿意给她活干,愿意给她钱挣,愿意给她一切。


可剪线头坐一天,坐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,坐得她屁股都疼了,坐得她脖子都酸了,坐得她眼睛都花了,坐得她手都麻了,坐得她一切都不舒服了,可她不歇,第二天又去剪,又去坐,又去挣,又去一切。


就这样,芹儿什么活都干,什么苦都吃,什么罪都受,什么累都扛,什么难都过,什么一切都一切,她就像一头老黄牛,像一个机器人,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,不知道疲倦,不知道休息,不知道痛苦,不知道悲伤,只知道干活,只知道挣钱,只知道把这个家撑起来,只知道把军军拉扯大,只知道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安心,放心,开心,快乐,幸福,一切。


村里人都说,"德顺家的,真是个要强的女人,一个人带着孩子,什么活都干,什么苦都吃,什么罪都受,什么累都扛,什么难都过,什么一切都一切,不容易,真不容易,是个了不起的女人,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人,是个让人心疼的女人。"


也有人说,"要强有啥用,还不是个寡妇,还不是一个人,还不是守活寡,还不是孤孤单单的,还不是冷冷清清的,可怜,真可怜,命苦,真命苦,这辈子算是完了,算是毁了,算是没指望了。"


还有人说,"一个女人家,抛头露面的,去给人家搬砖,去给人家和泥,去给人家打杂,去给人家卖菜,去给人家剪线头,像啥样子?丢人不丢人?现眼不现眼?德顺要是还在,能让她干这个?能让她受这个罪?能让她丢这个人?能让她现这个眼?能让她一切?"


芹儿听见了,可她不搭理,她只是默默地干活,默默地挣钱,默默地过日子,默默地往前走,她知道,日子是过给自己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,不是过给别人说的,不是过给别人评价的,不是过给别人一切的,只要军军好好的,只要这个家好好的,只要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安心,只要她自己问心无愧,只要她自己觉得值,觉得有意义,觉得有希望,觉得有未来,觉得有依靠,觉得有盼头,觉得有奔头,觉得有劲头,觉得有一切,那就够了,那就行了,那就值了,那就没白活,那就没白受罪,那就没白受苦,那就没白一切。


她就这么一个人,撑着这个家,过着日子,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……半年,一年,两年……慢慢地,慢慢地,她习惯了,她适应了,她坚强了,她韧性了,她像一棵小草,在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,虽然环境恶劣,虽然风吹雨打,虽然烈日暴晒,虽然寒冬腊月,虽然一切一切,可她还是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好好的,活得有滋有味的,活得有希望,有未来,有依靠,有盼头,有奔头,有劲头,有一切。


军军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他知道娘不容易,知道娘辛苦,知道娘受罪,知道娘受苦,知道娘一切,所以他更加努力地学习,更加用功地念书,更加懂事地听话,更加孝顺地对待娘,更加一切地一切,他想,他一定要好好念书,一定要考上大学,一定要走出这个村子,一定要有出息,一定要让娘享福,一定要让娘过上好日子,一定要让娘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一定要让娘为他骄傲,为他自豪,为他高兴,为他快乐,为他幸福,为他一切,一定要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安心,放心,开心,快乐,幸福,一切,一定要让这个家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一定要让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罪,所有的痛,所有的泪,所有的汗,所有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。


风吹过窗户,带着麦子的香味,带着泥土的芬芳,带着阳光的温暖,带着希望的气息,带着未来的气息,带着阳光的气息,带着一切的气息,像德顺和婆婆在回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答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鼓励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祝福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一切她。


芹儿笑了,笑得很开心,很快乐,很幸福,很一切,她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——那是她从学校带回来的,她一直留着,一直坐着,一直用腿撑着,一直没倒,一直没散,一直没坏,一直结实,一直耐用,一直像她的人生,一直像她的命运,一直像她的一切——用腿撑着,一针一线地缝着衣裳,缝得认真,缝得专注,缝得用心,缝得用爱,缝得用希望,缝得用未来,缝得用阳光,缝得用一切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那些针线,只剩下她和军军,只剩下她和德顺,只剩下她和婆婆,只剩下她和这个家,只剩下她和希望,只剩下她和未来,只剩下她和阳光,只剩下她和一切。


窗外,夕阳西下,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长长的路,像一条长长的河,像一条长长的人生,像一条长长的命运,像一条长长的一切,芹儿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,用腿撑着,一针一线地缝着衣裳,缝得认真,缝得专注,缝得用心,缝得用爱,缝得用希望,缝得用未来,缝得用阳光,缝得用一切,她的小身子挺得笔直,像一棵小树苗,虽然细,虽然弱,可它在长,在往上长,谁也挡不住,谁也压不垮,谁也毁不了,谁也一切不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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