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婆婆走了
书名:旧板凳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7017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2

第二十五章 婆婆走了

军军十岁那年,婆婆走了。


婆婆是冬天走的,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天特别冷,北风呼呼地刮,像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疼,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,像要被吹破了似的,外面下着雪,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的,下了一夜,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,白白的,像铺了一层棉絮,踩上去"咯吱咯吱"地响。


婆婆病了半个月,先是咳嗽,后来发烧,再后来就起不来了,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,话也说不出来了,眼睛直直的,呆呆的,没有神,没有光,像两个黑洞,深不见底,像在看什么,像在等什么,像在盼什么,像在想什么,像在回忆什么,像在告别什么,像在一切什么。


芹儿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,大夫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了,白胡子,白眉毛,戴着老花镜,文质彬彬的,像个老学究,号了号脉,又看了看舌苔,又问了问情况,最后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,像要把心里的话,心里的事,心里的一切,都叹出来,都叹走,都叹没。


"准备后事吧,"大夫说,声音很轻,很沉,很重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"老人家年纪大了,身体弱,这病……怕是熬不过去了,你们……做好准备吧,别让老人家走得太痛苦,让她安安稳稳地走,体体面面地走,像个人似的走。"


芹儿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吧嗒吧嗒地掉,掉在地上,掉在婆婆的手上,掉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,"大夫,您再想想办法,再给开点药,再给治治,我娘她……她还年轻,才六十多岁,她不能走啊,她走了,我可咋办啊,军军可咋办啊,我们娘儿俩可咋办啊……"


大夫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"不是我不给治,是治不了了,老人家的身体已经垮了,五脏六腑都衰竭了,吃药也没用了,打针也没用了,输液也没用了,只能……只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走,体体面面地走,像个人似的走,你们……多陪陪她,多跟她说说话,多让她看看你们,别让她走得太孤单,别让她走得太寂寞,别让她走得太遗憾,啊?"


芹儿没办法,只能听大夫的,只能多陪陪婆婆,多跟婆婆说话,多让婆婆看看她和军军,多让婆婆走得安安稳稳,体体面面,像个人似的走,走得不孤单,不寂寞,不遗憾,不一切。


她每天守在婆婆床边,给婆婆喂水,给婆婆擦脸,给婆婆擦手,给婆婆擦脚,给婆婆翻身,给婆婆按摩,给婆婆说话,给婆婆唱歌,给婆婆讲故事,给婆婆讲军军的事,给婆婆讲村里的事,给婆婆讲德顺的事,给婆婆讲一切的事,好像能把婆婆从死神手里拉回来,好像能把婆婆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拉回来,好像能把婆婆从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拉回来,好像能让婆婆留下来,留下来陪她,留下来陪军军,留下来陪这个家,留下来陪一切。


可婆婆还是一天比一天弱,一天比一天瘦,一天比一天没精神,一天比一天没力气,一天比一天没声音,一天比一天没气息,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,一天比一天接近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天比一天接近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,一天比一天接近一切。


腊月二十三那天,小年,婆婆忽然精神了,眼睛也有神了,也能说话了,也能坐起来了,也能吃东西了,也能笑了,像没病似的,像好了似的,像健康了似的,像一切都好了似的。


芹儿高兴坏了,以为婆婆好了,以为婆婆熬过来了,以为婆婆不会走了,以为婆婆会留下来,留下来陪她,留下来陪军军,留下来陪这个家,留下来陪一切,"娘,你好了?你能坐起来了?你能说话了?你能吃东西了?你能笑了?太好了,太好了,娘,你好了,你不会走了,你会留下来,留下来陪我,留下来陪军军,留下来陪这个家,留下来陪一切,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"


婆婆笑了笑,笑得很轻,很柔,很慈祥,很温暖,很一切,像春天的风,像冬天的雪,像催眠曲,像摇篮曲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叮咛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期待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祝福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一切。


"芹儿,"婆婆说,声音很轻,很哑,像砂纸磨过似的,像被火烧过似的,像被刀割过似的,可很清楚,很明白,很一切,"娘要走了,娘要去找德顺了,娘要去找你爹了,娘要去找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,娘要去找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了,娘要去找一切了。"


芹儿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吧嗒吧嗒地掉,掉在婆婆的手上,掉在婆婆的脸上,掉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,"娘,你别说了,你不会走的,你好了,你能坐起来了,你能说话了,你能吃东西了,你能笑了,你不会走的,你会留下来,留下来陪我,留下来陪军军,留下来陪这个家,留下来陪一切,娘,你别说了,你不会走的……"


婆婆摇了摇头,笑得很轻,很柔,很慈祥,很温暖,很一切,"傻孩子,娘这是回光返照,娘知道自己的身体,娘知道自己要走了,娘要去找德顺了,娘要去找你爹了,娘要去找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,娘要去找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了,娘要去找一切了,你别拦着娘,别难过,别伤心,别痛苦,别悲伤,别一切,娘走了,是去享福了,是去跟德顺和你爹团聚了,是去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了,是去一切了,你应该为娘高兴,为娘快乐,为娘幸福,为娘一切。"


芹儿哭得更凶了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"娘,你别走,你别走,你走了,我可咋办啊,军军可咋办啊,我们娘儿俩可咋办啊,你别走,你留下来,留下来陪我,留下来陪军军,留下来陪这个家,留下来陪一切,娘,你别走,你别走……"


婆婆握住芹儿的手,婆婆的手瘦瘦的,干干的,凉凉的,像枯树枝,像老树皮,像一切,可握得紧紧的,握得很用力,握得很一切,"芹儿,娘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的,要好好照顾自己,好好照顾军军,好好照顾这个家,好好活下去,好好过好日子,好好一切,别难过,别伤心,别痛苦,别悲伤,别一切,娘会在那边看着你,看着军军,看着这个家,看着一切,娘会保佑你,保佑军军,保佑这个家,保佑一切,娘会在那边等你,等军军,等这个家,等一切,等你们都来了,咱们一家人就团聚了,就在一起了,就永远不分开了,就永远一切了。"


芹儿哭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一个劲地点头,一个劲地掉眼泪,一个劲地握着婆婆的手,一个劲地一切。


婆婆又说,"军军呢?让军军过来,让娘看看军军,让娘跟军军说几句话,让娘跟军军告别,让娘跟军军一切。"


军军跑过来,扑到婆婆怀里,"奶奶,奶奶,你咋了?你是不是要走了?你别走,你留下来,留下来陪我,留下来陪娘,留下来陪这个家,留下来陪一切,奶奶,你别走,你别走……"


婆婆抱住军军,在军军的小脸上亲了一口,亲了又亲,"军军,奶奶要走了,奶奶要去找你爹了,奶奶要去找你爷爷了,奶奶要去找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,奶奶要去找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了,奶奶要去找一切了,军军,你别哭,别难过,别伤心,别痛苦,别悲伤,别一切,奶奶走了,是去享福了,是去跟你爹和你爷爷团聚了,是去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了,是去一切了,你应该为奶奶高兴,为奶奶快乐,为奶奶幸福,为奶奶一切。"


军军哭得更凶了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"奶奶,你别走,你别走,你走了,我可咋办啊,娘可咋办啊,我们娘儿俩可咋办啊,你别走,你留下来,留下来陪我,留下来陪娘,留下来陪这个家,留下来陪一切,奶奶,你别走,你别走……"


婆婆又在军军的小脸上亲了一口,亲了又亲,"军军,奶奶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念书,要听娘的话,要孝顺娘,要保护娘,要照顾娘,要一切,别让娘受委屈,别让娘受欺负,别让娘受苦,别让娘受罪,别让娘一切,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,你要撑起这个家,要保护娘,要照顾娘,要一切,知道吗?"


军军一个劲地点头,一个劲地掉眼泪,一个劲地抱着婆婆,一个劲地一切,"嗯,奶奶,我记住了,我一定好好念书,一定听娘的话,一定孝顺娘,一定保护娘,一定照顾娘,一定一切,一定不让娘受委屈,一定不让娘受欺负,一定不让娘受苦,一定不让娘受罪,一定不让娘一切,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,我一定撑起这个家,一定保护娘,一定照顾娘,一定一切,奶奶,你放心,你安心地走,你安心地去找爹,去找爷爷,去找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去找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,去找一切,我和娘会好好的,会好好活下去,会好好过好日子,会好好一切,你放心,你安心地走,你安心地一切。"


婆婆笑了,笑得很轻,很柔,很慈祥,很温暖,很一切,像春天的风,像冬天的雪,像催眠曲,像摇篮曲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叮咛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期待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祝福,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一切。


"好,好,好,"婆婆说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哑,越来越弱,越来越没力气,越来越没气息,越来越接近死亡,越来越接近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越来越接近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,越来越接近一切,"军军长大了,懂事了,是个男子汉了,能撑起这个家了,能保护娘了,能照顾娘了,能一切了,奶奶放心了,奶奶安心了,奶奶可以走了,可以去找你爹了,可以去找你爷爷了,可以去找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,可以去找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了,可以去找一切了……"


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哑,越来越弱,越来越没力气,越来越没气息,最后,婆婆的手松开了,眼睛闭上了,脸上带着微笑,带着慈祥,带着温暖,带着一切,像睡着了似的,像做了一个好梦似的,像去了一个好地方似的,像一切了似的。


"娘——"芹儿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,喊得嗓子都破了,喊得声音都哑了,喊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,喊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,喊得老天爷都在颤抖,"你咋就走了呢——你让我可咋活啊——你让军军可咋活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"


"奶奶——"军军也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,喊得嗓子都破了,喊得声音都哑了,喊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,喊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,喊得老天爷都在颤抖,"你咋就走了呢——你让我可咋活啊——你让娘可咋活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"


婆媳俩,哦不,是母子俩,哦不,是祖孙俩,哦不,是娘儿俩,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,哭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,哭得老天爷都下起了雪,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的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哭泣,流泪,哀悼,一切。


婆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,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,像一张白纸,像一个没有内容的故事,跟德顺的葬礼一样简单,一样朴素,一样一切。


家里穷,买不起好棺材,德旺出钱买了口薄皮棺材,棺材是松木的,薄薄的,用手一敲就咚咚响,像敲鼓似的,可好歹是口棺材,好歹能让婆婆安安稳稳地走,体体面面地走,像个人似的走,像一切了似的走。


雇了几个吹鼓手,吹鼓手是镇上的,四个人,吹唢呐的,打鼓的,敲锣的,打镲的,吹的是哀乐,呜呜咽咽的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心酸,听得人落泪,听得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,听得人一切。


挖了个坟,坟在村西头的坟地里,跟德顺他爹的坟挨着,跟德顺的坟也挨着,一家人在那边做个伴,不孤单,不寂寞,不冷清,不一切。坟是村里的人帮忙挖的,挖了半天,挖得深深的,大大的,方方正正的,像一间小房子,像婆婆在那边的家,像一切。


葬礼那天,来了不少人,亲戚、邻居、村里的人,都来了,有的是真心来吊唁的,有的是来看热闹的,有的是来说闲话的,有的是来蹭饭吃的,形形色色,各种各样,可不管是来干啥的,总归是来了,总归是给婆婆送了最后一程,总归是给这个不幸的家庭,捧了个人场,凑了个热闹,凑了个一切。


芹儿穿着一身白,白褂子,白裤子,白鞋子,头上戴着白孝帽,腰里系着白麻绳,全身上下,一片白,白得像雪,白得像霜,白得像纸,白得让人心里发慌,白得让人心里发酸,白得让人心里落泪,白得让人一切。


她跪在灵前,给来吊唁的人磕头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磕了一个又一个,磕了一个又一个,额头都磕红了,磕肿了,磕破了,可她不觉得疼,不觉得累,不觉得苦,只是默默地磕,默默地跪,默默地流泪,眼泪无声地流,流了一脸,流了一脖子,流在白色的孝服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,像一朵朵墨花,像一朵朵白花,像一朵朵为婆婆盛开的花,像一朵朵为一切盛开的花。


军军穿着小白衣,小白裤,小白鞋,头上戴着小白孝帽,跪在芹儿旁边,学着娘的样子,给人磕头,磕得有模有样的,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,知道奶奶没了,知道奶奶再也回不来了,知道他从此就没有奶奶了,知道他从此就没有奶奶的疼爱了,知道他从此就没有奶奶的呵护了,知道他从此就没有奶奶的一切了,他只是默默地磕,默默地跪,默默地流泪,眼泪无声地流,流了一脸,流了一脖子,流在白色的孝服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,像一朵朵墨花,像一朵朵白花,像一朵朵为奶奶盛开的花,像一朵朵为一切盛开的花。


下葬那天,下着小雪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针,像细丝,落在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婆婆哀悼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哀悼,像在为一切哀悼。


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,慢慢地,稳稳地,往坟地走,吹鼓手在前面吹着哀乐,呜呜咽咽的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心酸,听得人落泪,听得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,听得人一切。


芹儿跟在棺材后面,穿着一身白,头上戴着白孝帽,腰里系着白麻绳,手里拄着一根哭丧棒,哭丧棒是柳木做的,细细的,长长的,上面缠着白纸,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婆婆哀悼,像在为一切哀悼。


她一边走,一边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"娘——你慢走啊——你等等我啊——你别走那么快啊——你让我再看你一眼啊——娘——"


军军跟在她旁边,穿着小白衣,小白裤,小白鞋,头上戴着小白孝帽,手里也拄着一根小哭丧棒,学着娘的样子,一边走,一边哭,"奶奶——奶奶——你等等我啊——你别走啊——军军想你啊——奶奶——"


娘儿俩的哭声,混在一起,和着哀乐,和着雪声,和着风声,在村子里回荡,在田野里回荡,在天地间回荡,回荡得人心酸,回荡得人落泪,回荡得人心里像刀割似的疼,回荡得人一切。


到了坟地,棺材被慢慢地,稳稳地,放进了墓穴里,放得端端正正的,放得安安稳稳的,像婆婆生前做人一样,端端正正,安安稳稳,实实在在,本本分分,一切。


德旺抓起一把土,撒在棺材上,土是湿的,黏糊糊的,落在棺材上,发出"沙沙"的声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婆婆哀悼,像在为一切哀悼,"娘,一路走好,在那边好好的,跟爹和德顺团聚,别惦记家里,家里有我呢,我会照顾好芹儿,照顾好军军,你放心地走吧,啊?"


然后,大家一起抓起土,撒在棺材上,一把,两把,三把……土越撒越多,越撒越厚,慢慢地,慢慢地,把棺材盖住了,把婆婆盖住了,把这个实实在在,本本分分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,慈祥,温暖,善良,一切的老人,盖住了,埋住了,永远地,永远地,留在了这片土地里,留在了这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子里,留在了她爱的人,和爱她的人的心里,留在了一切里。


坟堆起来了,圆圆的,大大的,像一座小山,像一个馒头,像一个没有内容的故事,像一切,坟前立了一块碑,碑是石头的,上面刻着"德顺母之墓",刻着生卒年月,刻着"媳芹儿,孙军军,立",字是刻上去的,深深的,清清楚楚的,像婆婆的一生,深深的,清清楚楚的,实实在在的,本本分分的,慈祥的,温暖的,善良的,一切的。


芹儿跪在坟前,把婆婆生前穿的一件褂子烧了,褂子是灰布的,旧了,打了好几个补丁,可洗得干干净净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是婆婆生前最喜欢穿的一件褂子,她说穿着舒服,穿着自在,穿着像个人,穿着像一切。


火点起来了,火苗舔着褂子,舔着补丁,舔着婆婆的气息,舔着婆婆的温度,舔着婆婆的一切,慢慢地,慢慢地,褂子烧着了,烧得噼里啪啦的,烧得黑烟滚滚,烧得火光冲天,烧得婆婆的气息,婆婆的温度,婆婆的一切,都化作了烟,化作了灰,化作了空气,飘向了天空,飘向了远方,飘向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飘向了婆婆所在的地方,飘向了德顺所在的地方,飘向了一切所在的地方。


"娘,"芹儿跪在坟前,声音很轻,很哑,像砂纸磨过似的,像被火烧过似的,像被刀割过似的,"你放心走吧,我会把军军拉扯大,会把这个家撑起来,会好好地活下去,你在那边,跟爹和德顺好好的,别惦记我们,别担心我们,我和军军,会好好的,会好好活下去,会好好过好日子,会好好一切,你放心,你安心地走,你安心地一切。"


雪越下越大,把她的衣服都打湿了,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,把她的孝服都打湿了,白白的孝服贴在身上,紧紧的,凉凉的,可她不躲,不避,不走,就那么跪着,跪了很久,很久,直到德旺过来拉她,"弟妹,起来吧,雪大了,别淋坏了身子,军军还小,离不开你,你得好好的,啊?"


芹儿这才站起来,腿都麻了,软了,差点摔倒,德旺扶了她一把,她才站稳了,她看了看坟,看了看碑,看了看燃烧的褂子,看了看漫天的雪,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然后转过身,往回走,走得很慢,很慢,像在等什么,像在盼什么,可她什么也没等来,什么也没盼来,只有冷冷的雪,只有漫天的风,只有空荡荡的路,只有她和军军,孤儿寡母,相依为命,往前走,往前走,一直往前走,不管路有多难,不管天有多冷,不管雪有多大,都得往前走,都得活下去,都得把这个家撑起来,都得把军军拉扯大,都得让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安心,放心,开心,快乐,幸福,一切。


风吹过,雪落下,雷声滚滚,像在为婆婆哀悼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哀悼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女人,不幸的孩子,哀悼,流泪,祈祷,一切。


从那天起,家里就真的只剩芹儿和军军两个人了,孤儿寡母,相依为命,在这个世界上,在这个村子里,在这个家里,在这个一切里,艰难地,顽强地,韧性地,活下去,过下去,走下去,一切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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