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一个人种地
书名:旧板凳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4583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2

德顺走了以后,家里的地,就只能芹儿一个人种了。


家里有三亩地,两亩种麦子,一亩种玉米,都是好地,肥地,黑土地,种啥长啥,种啥收啥,是德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,是德顺他爹留下来的,是德顺他爷爷留下来的,是德顺家的根,是德顺家的本,是德顺家的一切,是德顺家的希望,是德顺家的未来,是德顺家的依靠。


以前都是德顺种,德顺耕地,德顺播种,德顺浇水,德顺施肥,德顺除草,德顺收割,德顺打场,德顺晒粮,德顺装袋,德顺扛回家,德顺入仓,德顺一个人全包了,芹儿只打打下手,帮帮忙,递递东西,送送水,送送饭,擦擦汗,揉揉肩,捶捶背,像个贤内助,像个好帮手,像个好妻子。


现在德顺走了,所有的活都压在芹儿一个人身上,耕地、播种、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收割、打场、晒粮、装袋、扛回家、入仓,都是她一个人干,干得满头大汗,干得腰酸背痛,干得累得直不起腰,干得手上全是血泡,干得脚上全是老茧,干得腰都弯了,干得背都驼了,干得头发都白了,干得人都老了,可她不喊累,不叫苦,不喊冤,不叫屈,默默地干,默默地忍,默默地撑,默默地往前走,像头老黄牛,像个机器人,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,不知道疲倦,不知道休息,不知道痛苦,不知道悲伤,只知道干活,只知道种地,只知道把这个家撑起来,只知道把军军拉扯大,只知道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开春的时候,要耕地。


以前德顺用牛耕,牛是德顺家的,养了好几年了,是头老黄牛,黄黄的,胖胖的,壮壮的,力气大,干活麻利,听话,懂事,像个老伙计,像个老朋友,像个老兄弟,德顺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,德顺让它往东,它不往西,德顺让它走,它不站着,德顺让它停,它不走,乖得很,听话得很,懂事得很。


可牛认生,不听芹儿的话,芹儿让它往东,它往西,芹儿让它走,它站着不动,芹儿让它停,它往前走,气得芹儿直掉眼泪,气得芹儿直跺脚,气得芹儿直骂牛,可牛不管这些,牛就是不听她的,牛就是跟她作对,牛就是欺负她,像个调皮的孩子,像个不听话的学生,像个故意捣乱的坏蛋,气得芹儿没办法,气得芹儿只能去求村里的人,求人家帮她耕地,求人家看在德顺的面子上,看在军军的面子上,看在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容易的面子上,帮帮她,帮帮这个不幸的家庭,帮帮这个可怜的女人,帮帮这个无辜的孩子。


人家帮了,有的是真心实意地帮,有的是看在德顺的面子上帮,有的是看在军军的面子上帮,有的是看在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容易的面子上帮,有的是想占点便宜帮,有的是想落个好名声帮,有的是想将来有所图帮,形形色色,各种各样,可不管是为啥帮,总归是帮了,总归是把地耕了,总归是把种子播了,总归是把这个家的希望种下了,总归是把这个家的未来种下了,总归是把这个家的依靠种下了。


人家帮了,芹儿就给人家送鸡蛋,送咸菜,送自己做的布鞋,送自己纳的鞋垫,送自己绣的手帕,表示感谢,表示心意,表示感激,表示恩情,人家不要,她就硬塞,塞到人家手里,塞到人家家里,塞到人家兜里,塞完就跑,跑得飞快,像怕人家追上来还给她似的,像怕人家不接受她的感谢似的,像怕人家不领她的情似的,跑得飞快,跑得气喘吁吁,跑得满头大汗,可她心里踏实,心里安稳,心里舒服,心里觉得欠人家的情,总得还,总得表示,总得感谢,总得让人家知道,她记着人家的好,记着人家的恩,记着人家的情,一辈子都记着,一辈子都忘不了,一辈子都感激。


播种的时候,她一个人,背着种子,种子是小麦种,黄黄的,小小的,圆圆的,像一粒粒小金子,像一粒粒小珍珠,像一粒粒小希望,装在一个布袋子里,布袋子是旧的,打了好几个补丁,可洗得干干净净的,缝得结结实实的,背在肩上,沉甸甸的,像背着一座山,像背着一个希望,像背着一个未来,像背着这个家的一切,像背着军军的一切,像背着德顺的遗愿。


她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,走了一趟又一趟,走了一遍又一遍,走了一天,才把三亩地种完,脚都磨出了泡,泡破了,流脓,疼得她龇牙咧嘴的,疼得她直吸凉气,疼得她直掉眼泪,可她不歇,第二天又去地里间苗、除草,弯着腰,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,走了一趟又一趟,走了一遍又一遍,走了一天,腰都直不起来了,晚上躺在炕上,翻个身都疼,疼得她直哼哼,疼得她直掉眼泪,疼得她几乎要昏过去,可她不喊,不叫,只是咬着牙,忍着,忍着,忍着,像一头受伤的小兽,像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雁,像一棵被风吹雨打的小草,默默地忍受着痛苦,默默地承受着磨难,默默地面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,这个残酷的现实,这个不幸的命运。


浇水的时候,她一个人,挑着水桶,水桶是铁皮的,旧了,有点漏水,可还能用,挑在肩上,沉甸甸的,像挑着两座山,像挑着两个希望,像挑着两个未来,从井里挑水,挑到地里,浇在麦子上,浇在玉米上,浇在希望上,浇在未来上,浇在这个家的一切上,浇在军军的一切上,浇在德顺的遗愿上,挑了一趟又一趟,挑了一遍又一遍,挑了一天,肩膀都磨红了,磨肿了,磨破了,磨出了血,疼得她龇牙咧嘴的,疼得她直吸凉气,疼得她直掉眼泪,可她不歇,第二天又去挑,又去浇,又去干,像头老黄牛,像个机器人,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,不知道疲倦,不知道休息,不知道痛苦,不知道悲伤,只知道干活,只知道种地,只知道把这个家撑起来,只知道把军军拉扯大,只知道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施肥的时候,她一个人,背着粪筐,粪筐是荆条编的,旧了,有点散架,可还能用,背在背上,沉甸甸的,臭烘烘的,熏得她直恶心,熏得她直想吐,熏得她直掉眼泪,可她不管,她只是一把一把地抓着粪,撒在地里,撒在麦子上,撒在玉米上,撒在希望上,撒在未来上,撒在这个家的一切上,撒在军军的一切上,撒在德顺的遗愿上,撒了一趟又一趟,撒了一遍又一遍,撒了一天,手上全是粪,臭烘烘的,洗都洗不掉,可她不管,她只是洗了洗,又去干别的活,又去干别的事,又去撑这个家,又去养军军,又去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除草的时候,她一个人,弯着腰,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,走了一趟又一趟,走了一遍又一遍,拔草,拔了一根又一根,拔了一把又一把,拔了一天,腰都直不起来了,手上全是泥,全是草汁,绿绿的,洗都洗不掉,可她不管,她只是洗了洗,又去干别的活,又去干别的事,又去撑这个家,又去养军军,又去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收割的时候,她一个人,拿着镰刀,镰刀是旧的,有点钝,可还能用,磨了磨,磨得亮亮的,锋利得很,在地里割麦子,从早割到晚,割了三天,才把两亩麦子割完,手上全是血泡,有的破了,流脓,有的没破,鼓鼓的,一碰就疼,可她不歇,又忙着打场、晒麦子、装袋子,忙得脚不沾地,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,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,忙得像个陀螺,转个不停,忙得像个机器人,不知道疲倦,不知道休息,忙得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,只知道干活,只知道种地,只知道把这个家撑起来,只知道把军军拉扯大,只知道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打场的时候,她一个人,牵着牛,牛是借的,人家的牛,认生,不听她的话,她让它走,它站着不动,她让它停,它往前走,气得她直掉眼泪,气得她直跺脚,气得她直骂牛,可牛不管这些,牛就是不听她的,牛就是跟她作对,牛就是欺负她,像个调皮的孩子,像个不听话的学生,像个故意捣乱的坏蛋,气得她没办法,气得她只能自己拉着石磙子,在麦场上来来回回地走,走了一趟又一趟,走了一遍又一遍,走了一天,把麦子碾下来,把麦粒碾出来,累得她直不起腰,累得她喘不过气,累得她几乎要昏过去,可她不歇,第二天又去晒麦子,又去装袋子,又去扛回家,又去入仓,又去干别的活,又去干别的事,又去撑这个家,又去养军军,又去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装袋子的时候,她一个人,把麦子装进袋子里,一袋子一百多斤,她扛起来,一步一步地往家挪,挪了十几步,就累得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,可她不能放下,放下了就再也扛不起来了,只能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挪,挪了半个多小时,才把一袋子麦子挪回家,放在仓房里,然后又去地里,扛下一袋子,一袋,两袋,三袋……十几袋麦子,她扛了整整一天,扛到最后,她瘫坐在地上,再也站不起来了,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,流到脖子里,流到褂子里,把褂子都湿透了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可她心里踏实,心里安稳,心里舒服,心里觉得麦子收回来了,入仓了,今年的口粮有了,军军的饭有了,这个家的希望有了,这个家的未来有了,这个家的依靠有了,德顺在那边可以安心了,可以放心了,可以不用惦记了,可以不用担心了。


军军跑过来,"娘,你咋了?你没事吧?你累不累?你歇会儿吧。"


芹儿勉强笑了笑,笑得很勉强,很虚弱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像一个快要倒下的人,"娘没事,就是累了,歇会儿就好,军军乖,自己玩去,别管娘,娘歇会儿就好。"


军军用小手给她擦汗,擦得她脸上痒痒的,擦得她心里暖暖的,擦得她眼泪又流了下来,吧嗒吧嗒地掉,掉在地上,掉在麦子上,掉在自己的手上,掉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。


她想,德顺要是在,哪用她受这个罪啊,哪用她扛麦子啊,哪用她一个人忙里忙外啊。德顺有力气,有经验,干活麻利,这些活对他来说,根本不算啥,轻轻松松就干完了,干得利利索索的,干得妥妥当当的,干得让她不用操心,不用受累,不用受苦,不用受罪。


可德顺不在了,德顺去了外地,去打工了,去挣钱了,去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去了那个没有痛苦,没有苦难,没有离别的地方,去了那个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地方,家里就剩她一个人,里里外外都是她,大事小事都是她,她不扛谁扛,她不干谁干,她不撑着谁撑着,她不往前走谁往前走,她不活下去谁活下去,她不把军军拉扯大谁把军军拉扯大,她不让德顺在那边安心谁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她只能咬着牙,往前走,一步一步地走,一天一天地过,不管多累,不管多苦,不管多难,都得往前走,都得往前过,都得把这个家撑起来,都得把军军拉扯大,都得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

她就这么一个人,撑着这个家,过着日子,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……半年,一年,两年……慢慢地,慢慢地,她习惯了,她适应了,她坚强了,她韧性了,她像一棵小草,在石缝里顽强地生长着,虽然环境恶劣,虽然风吹雨打,虽然烈日暴晒,虽然寒冬腊月,可她还是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好好的,活得有滋有味的,活得有希望,有未来,有依靠,有盼头,有奔头,有劲头。


村里人都说,"德顺家的,真是个要强的女人,一个人带着孩子,还能把地种得这么好,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,还能把军军养得白白胖胖的,不容易,真不容易,是个了不起的女人,是个值得敬佩的女人,是个让人心疼的女人。"


也有人说,"要强有啥用,还不是个寡妇,还不是一个人,还不是守活寡,还不是孤孤单单的,还不是冷冷清清的,可怜,真可怜,命苦,真命苦,这辈子算是完了,算是毁了,算是没指望了。"


芹儿听见了,可她不搭理,她只是默默地干活,默默地种地,默默地过日子,默默地往前走,她知道,日子是过给自己的,不是过给别人看的,不是过给别人说的,不是过给别人评价的,只要军军好好的,只要这个家好好的,只要德顺在那边安心,只要她自己问心无愧,只要她自己觉得值,觉得有意义,觉得有希望,觉得有未来,觉得有依靠,觉得有盼头,觉得有奔头,觉得有劲头,那就够了,那就行了,那就值了,那就没白活,那就没白受罪,那就没白受苦。


窗外,麦子黄了,金灿灿的,像铺了一地金子,风吹过,麦浪翻滚,沙沙地响,像在唱歌,像在诉说,像在等待,像在为这个坚强的女人,为这个韧性的女人,为这个了不起的女人,唱歌,诉说,等待,鼓掌,喝彩,致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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