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妈慌慌张张跑回来,说:“你大爷,你大爷不行了!”
我鞋都没穿好,跑到大爷家。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大爷躺在床上,头抬不起来,眼睛半睁着,嘴里呜呜的,说不出话。我喊:“大爷!大爷!”他像是听见了,眼皮动了动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家里人说他,早上起来上厕所,晕倒在整个厕所的马桶上了。等人发现,他已经不会动了。脑子里的血管破了,血全涌上去了。
救护车来了,把人拉到医院。一路上,我攥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我喊他,他不应我。
到了医院,医生说,晚了。
脑出血,量大,位置还不好。医生说,这个情况,救不了了。做手术也是白做,花多少钱都是白花。我们求医生,求他想想办法。医生摇头,说:“回去吧。让老人舒舒服服地走。”
我跪在医院的走廊里,哭得说不出话。
我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。孙悟空在台上翻跟头,他在底下笑,拍着大腿,眼睛亮亮的。还有那句“等你有空了,咱再来看”。就一宿。就一宿啊。
医院不给抢救了。
我们把他拉回家。
回到家,氧气瓶放在床边。管子,插在他鼻子里。
我守着他,守了一夜。他的呼吸,一会儿有,一会儿没有,像一盏快灭的灯。后半夜,家里人商量,说:“把氧气拔了吧。这么吊着,他遭罪。”
我摇头。我说:“不拔。”
家里人说:“他走不了了。这样下去,他难受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他瘦了,脸蜡黄蜡黄的,颧骨支棱着。我忽然想起他掖被子,他的大手,重得像糊墙;想起他站在灶台边,给我盛饭;想起他骑着二八大杠,骑二十里地去给我办转学;想起他攥着那根化了的雪糕,跑回来说“快吃快吃”;想起他塞给我的那五十块钱,指头缝里都是泥。
我从来不知道,一个人,可以在一个晚上,把一辈子都过完。
天快亮的时候,家里人把氧气拔了。
大爷的呼吸,慢慢地,慢慢地,就停了。
我趴在床边,叫了一声“大爷”。
他没有应。
他走的时候,五十八岁。
才五十八岁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早就病了。
头晕。手抖。咳嗽。他谁都没说。他怕花钱。他怕拖累我。他以为他还能撑,撑到我找了工作,撑到我成了家,撑到我有了孩子,能叫他一声“老太爷”。
他没撑到。
出殡那天,棺材放在堂屋里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口棺材,觉得天都塌了。亲戚们哭,我也哭。我哭了好几天。晚上哭,做梦也哭。梦见他还在,还坐在他家院子里,扇着蒲扇,说:“咋还不去找活干?”
后来我收拾他的屋子。他那件灰棉袄,还搭在椅背上。我拿起来,上头有一个烟洞,像是哪回烫的。我把它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没有扔。
我后来去找工作了。
不是因为他催。是因为他不在了,没人催我了。我得自己催自己了。
我上班的第一个月,发了工资。我去买了两根雪糕。一根,我吃了。一根,放在他坟前。
我说:“大爷,我有工作了。”
风把纸灰吹起来,没有人应我。
可我知道他听见了。他这个人,嘴硬了一辈子。耳朵,其实好使着呢。
戏台上那个孙悟空,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,翻得出五行山,翻不出那个晚上。人这一辈子,就那么长。你拿它疼人,它就能疼出一辈子来。
大爷,我想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