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天,我没去大爷家。
我跟他赌气。他催我找工作,我不乐意听,就不去吃饭了。我妈说:“你不去你大爷家了?”我说:“不去。”
那天傍晚,大爷来了。
他站在我家门口,穿着那件旧夹克,头发乱蓬蓬的,像是刚从哪儿干活回来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半天,才说:
“你知道,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说话吗?”
我愣了。我说: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连工作都不找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像怕我回嘴,又像怕他自己说重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心里又气又堵。我冲着他背影喊:“不用你管!”
这句话,是我这辈子,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第二天傍晚,大爷又来了。
他像是把昨天的事忘了,站在门口,搓着手,说:“今儿村里有演出,文艺演出,免费的。听说有孙悟空,真猴戏!走,看去?”
我本来不想去。可我看见他站在门口,那个样子——头发白了,背也有点驼了,眼巴巴地瞅着我,像小时候我求他买雪糕时候的样子。我心一软,说:“行吧。”
那天晚上,月亮很好。
演出在村口的空场上。搭了个台子,挂了两盏大灯泡,明晃晃的。人乌央乌央的,大人小孩,挤得满满的。大爷站在最前头,我站他旁边。
孙悟空上场的时候,大爷笑得跟个孩子一样。他拍着大腿:“你看你看!你看那跟头翻的!”
那孙悟空穿着花衣裳,画着猴脸,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,翻得尘土飞扬。大爷看入迷了,嘴张着,眼睛亮亮的,一眨不眨。我偷看他,觉得他那时候,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。
散场的时候,大爷还在念叨:“真带劲。翻得真好。”
我说:“就是个耍猴的。”
大爷说:“啥耍猴的,那是孙悟空!”
回家的路上,月亮照着我们爷俩,一长一短两条影子。大爷走得很慢,嘴里哼着戏,哼得不成调。走到家门口,他忽然说:“等你有空了,咱再来看。”
我说:“中。”
他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。
那是他这辈子,最后一次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