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九年级那年,大爷说,让我去曲城上学。
曲城远,坐车要两个钟头。那是个技校,不要学费,管吃管住,还发被子。人家都说,那学校,收的是没爹没娘的孩子。
我有爹。我爹在我三岁那年就没了。所以我也算半个。
大爷带我去报到。他把行李扛在肩上,走在我前头。我跟在后头,看着他后脑勺,发现他头发白了不少。他在宿舍里给我铺床,铺得板板正正,嘴里说:“这被子薄,冬天冷,你多穿点。”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:“好好学,学个手艺,以后饿不着。”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要走了,他站在宿舍门口,站了一会儿,又折回来,从裤兜里摸出五十块钱,塞给我,说:“拿着,自己买点好吃的。”
我不要。我说:“学校管饭。”
他硬塞到我手里,说:“拿着。穷家富路。”
那五十块钱,他攒了得有好些日子。他那天递给我的时候,手是糙的,指头缝里都是泥。
走的时候,他站在学校门口,没回头。我喊:“大爷!”他停了一下,冲我摆了摆手,走了。
后来听亲戚说,大爷回去的路上,哭了。
我从来没见他哭过。
从曲城回来,我就“待业”了。
说得好听叫待业,说得难听,就是在家闲着。我那时候年轻,心比天高。这个活,嫌丢人;那个活,嫌钱少;这个累,那个远。我妈管不了我,大爷管我。
大爷催我找工作,催了无数回。
“恁大的小伙子了,天天蹲家里干啥?”
“人家谁谁谁,跟你一边大,人家都上班了。”
“你不找个活,以后喝西北风?”
其实他不是光催。有一回,他托了工地上一个包工头,让人家带我去干活。包工头说,活儿累,一天十来个钟头。我听了,嫌累,没去。大爷知道了,没骂我,蹲在门口,抽了一根烟,说:“嫌累。嫌累也得吃饭。”
我嫌他烦。有一回我顶嘴:“你懂啥?现在的活,哪那么好找!”
大爷被我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那天中午吃饭,他夹菜的手抖了一下,筷子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半天没直起腰来。我说:“大爷,你咋了?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?”
他直起腰,捡起筷子,在裤子上蹭了蹭,说:“没事,老毛病。看啥看,白花钱。”
我那时候信了。我信他是老毛病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,他咳嗽,头晕,手抖,这些他谁都没说。他就跟个老驴一样,闷着头,只知道干活,不知道看病。他以为他还年轻,还能一直给我顶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