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顺的赔偿款,是葬礼后半个月下来的。
一共八千块。
工地那边说,德顺是临时工,没签合同,没买保险,按规定只能赔这么多。德旺去谈了好几次,想多要点,可工地那边态度很硬,像一块石头,像一堵墙,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,"八千块,爱要不要,不要拉倒,有本事你去告,去法院告,去劳动局告,去哪儿告都行,我们奉陪到底,可告赢了也没用,我们没钱,你能把我们咋样?"
德旺没办法,只能把八千块钱拿了回来,拿回来的时候,脸阴沉沉的,像阴天,像要下雨,像要打雷,气得手都在抖,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"这帮王八蛋,没良心,没人性,德顺给他们干活,给他们卖命,给他们挣钱,他们就给八千块,八千块能买一条人命吗?八千块能买一个丈夫吗?八千块能买一个爹吗?这帮王八蛋,没良心,没人性,我饶不了他们,我跟他们没完!"
可骂归骂,气归气,饶不了归饶不了,没完归没完,可又能咋样呢?德顺已经没了,已经死了,已经埋了,已经入土为安了,骂也骂不活,气也气不活,告也告不活,八千块就是八千块,一条人命就是八千块,一个丈夫就是八千块,一个爹就是八千块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人生,不管你愿不愿意,不管你接不接受,它都这样,它都继续,它都往前走,不回头,不停留,不等人。
钱拿回来那天,德旺把芹儿叫到堂屋,堂屋是旧的,墙皮都掉了,露出里面的土坯,坑坑洼洼的,像麻子脸,桌子是旧的,桌面上坑坑洼洼的,刻满了字,椅子是旧的,摇摇晃晃的,像三条腿的板凳。
德旺把钱放在桌上,一沓一沓的,都是十块二十块的票子,有的新有的旧,叠得整整齐齐的,用橡皮筋捆着,一捆一千块,八捆,八千块,摆在桌上,像一座小山,像一堆废纸,像一个笑话,像德顺的一条命,像芹儿的后半生,像军军的童年,像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全部希望,全部未来,全部依靠。
"弟妹,这是德顺的赔偿款,八千块,你点点。"德旺说,声音很沉,很重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芹儿看着那沓钱,手在抖,抖得厉害,像筛糠似的,像秋风里的树叶,像暴风雨里的小草,抖得她端不住碗,拿不住筷子,握不住笔,可她没去点钱,她只是看着,看着那沓钱,看着那八捆票子,看着那八千块,看着德顺的一条命,看着自己的后半生,看着军军的童年,看着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全部希望,全部未来,全部依靠,看着看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,无声地,一滴一滴地,砸在钱上,砸在桌上,砸在地上,砸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。
"大哥,"芹儿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似的,像被火烧过似的,像被刀割过似的,"这钱……我不要,你拿去吧,给娘养老,给娘看病,给娘花,德顺是娘的儿子,德顺没了,娘最伤心,这钱应该给娘,应该给娘养老,应该给娘看病,应该给娘花。"
德旺愣了,眼睛圆圆的,像铜铃,像灯泡,像两个黑洞,深不见底,"弟妹,你说啥呢?这是德顺拿命换来的,是给你和军军的,是给你们娘儿俩的生活费,是给军军的学费,是给你们娘儿俩的依靠,我咋能要呢?我咋能拿德顺的命钱呢?我咋能花弟弟的卖命钱呢?我要是拿了,我还是人吗?我还是德顺的大哥吗?我还是人吗?"
芹儿说,"大哥,德顺走了,娘最伤心,娘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需要钱养老,需要钱看病,需要钱花,这钱留给娘,给娘养老,给娘看病,给娘花,是应该的,是德顺的心意,是德顺的孝心,是德顺的遗愿,德顺要是还在,他也会给娘的,他也会给娘养老,给娘看病,给娘花,现在德顺没了,这钱就当是德顺给娘的,就当是德顺的孝心,就当是德顺的遗愿,大哥,你就拿着吧,给娘养老,给娘看病,给娘花。"
德旺的眼圈红了,红得像兔子,像桃子,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转了又转,转了又转,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,吧嗒吧嗒地,掉在钱上,掉在桌上,掉在地上,掉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,"弟妹,你这是说啥话呢?娘有我呢,我养,我给娘养老,我给娘看病,我给娘花,我是大哥,我应该的,我义不容辞,我责无旁贷,这钱你必须拿着,是德顺给你们娘儿俩的,是德顺的心意,是德顺的遗愿,德顺要是还在,他也会把钱交给你,也会让你好好养军军,也会让你们娘儿俩好好过日子,现在德顺没了,这钱就当是德顺给你们娘儿俩的,就当是德顺的心意,就当是德顺的遗愿,弟妹,你就拿着吧,好好养军军,好好过日子,好好活下去,别让德顺在那边担心,别让德顺在那边惦记,别让德顺在那边不安心。"
两个人推来推去,推了半天,推来推去,推去推来,像两个小孩在抢糖吃,像两个大人在推让什么贵重的东西,像两个亲人在互相体谅,互相心疼,互相为对方着想,最后婆婆说话了,婆婆坐在炕上,靠着被子,被子是旧的,打了好几个补丁,可洗得干干净净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她叹了口气,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,像要把心里的苦,心里的痛,心里的委屈,心里的难过,都叹出来,都叹走,都叹没。
"都别争了,"婆婆说,声音很轻,很哑,像砂纸磨过似的,像被火烧过似的,像被刀割过似的,"这钱,芹儿拿着,是德顺给你们娘儿俩的,是德顺的心意,是德顺的遗愿,德顺要是还在,他也会把钱交给你,也会让你好好养军军,也会让你们娘儿俩好好过日子,现在德顺没了,这钱就当是德顺给你们娘儿俩的,就当是德顺的心意,就当是德顺的遗愿,芹儿,你拿着,好好养军军,好好过日子,好好活下去,别让德顺在那边担心,别让德顺在那边惦记,别让德顺在那边不安心。"
婆婆又说,"我老了,花不了几个钱,有德旺养着我呢,德旺孝顺,不会亏待我,你就放心吧,啊?这钱你拿着,给军军攒着,将来军军上学,娶媳妇,都得花钱,都得用,这钱就是德顺给军军攒的,就是德顺给军军留的,就是德顺给军军的希望,就是德顺给军军的未来,就是德顺给军军的一切,芹儿,你拿着,给军军攒着,别乱花,别浪费,别糟蹋了,啊?"
芹儿看着婆婆,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,看着婆婆满脸的皱纹,看着婆婆凹陷的眼睛,看着婆婆苍白的脸,看着婆婆瘦弱的身体,看着婆婆失去儿子后的痛苦,看着婆婆失去儿子后的悲伤,看着婆婆失去儿子后的坚强,看着婆婆失去儿子后的隐忍,眼泪流得更凶了,流了一脸,流了一脖子,流在衣服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,像一朵朵墨花,像一朵朵白花,像一朵朵为德顺盛开的花。
"娘……"芹儿扑到婆婆怀里,抱着婆婆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"娘,德顺没了,德顺没了,我可咋活啊,军军可咋活啊,我们娘儿俩可咋活啊……"
婆婆抱着芹儿,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地,轻轻地,慢慢地,像哄孩子似的,像哄军军似的,像哄她自己似的,"芹儿,别哭,别哭,德顺走了,可还有娘呢,还有军军呢,还有这个家呢,咱们娘儿俩,一起把军军拉扯大,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,一起好好活下去,别让德顺在那边担心,别让德顺在那边惦记,别让德顺在那边不安心,啊?"
婆媳俩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,哭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,哭得老天爷都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的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哭泣,流泪,哀悼。
最后,芹儿把钱收了起来,藏在炕头的一个木盒子里,木盒子是旧的,是德顺他娘出嫁时的陪嫁,上面刻着花,刻着鸳鸯,刻着并蒂莲,虽然旧了,可结实得很,锁得牢牢的,钥匙挂在芹儿的脖子上,贴身戴着,像戴了一个护身符,像戴了一个希望,像戴了一个未来,像戴了德顺的一条命,像戴了德顺的一切。
每天晚上,她都要摸一摸那个木盒子,摸一摸那八千块钱,摸一摸德顺的命,摸一摸德顺的一切,好像能感受到德顺的温度,好像能感受到德顺的气息,好像能感受到德顺的存在,好像德顺还在,好像德顺没走,好像德顺就在她身边,就在她怀里,就在她心里,从来没离开过,从来没走远,从来没消失过。
可她没想到,这八千块钱,会给她带来那么多麻烦,那么多烦恼,那么多痛苦,那么多屈辱,那么多流言蜚语,那么多明争暗斗,那么多勾心斗角,那么多让她心寒,让她心冷,让她心碎的事。
她没想到,德顺拿命换来的钱,会被那么多人惦记,那么多人觊觎,那么多人想分一杯羹,那么多人想占为己有,那么多人想不劳而获,那么多人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手,那么多人想把德顺的命钱,把德顺的卖命钱,把德顺的一切,都拿走,都抢走,都霸占,都吞噬。
她没想到,人性的恶,人性的贪,人性的自私,人性的冷漠,会在她最脆弱,最痛苦,最无助,最绝望的时候,暴露得淋漓尽致,暴露得体无完肤,暴露得让她心寒,让她心冷,让她心碎,让她对这个世界,对这些人,对这些所谓的亲人,所谓的朋友,所谓的邻居,彻底失望,彻底绝望,彻底心死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她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,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寡妇,一个要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不幸的女人,她把钱藏起来,锁起来,贴身戴着钥匙,每天晚上摸一摸,好像能感受到德顺的温度,好像能感受到德顺的气息,好像能感受到德顺的存在,好像德顺还在,好像德顺没走,好像德顺就在她身边,就在她怀里,就在她心里,从来没离开过,从来没走远,从来没消失过。
窗外,雨停了,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圆圆的,像一面镜子,像一个银盘,像一只眼睛,在看着她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家庭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世界,可月亮不管这些,月亮照样升起,照样落下,照样照耀着大地,照样温暖着世界,不管你幸不幸福,不管你快不快乐,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这样,它都继续,它都往前走,不回头,不停留,不等人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