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来在村小上学。
村小不行。老师少,学生也少,一个教室里坐两个年级。我在里头混了两年,大字认不了一箩筐。
我上到三年级那年,大爷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,镇上的河西小学好,老师管得严。他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,骑了二十里地,去找校长。
那辆二八大杠,是大爷的宝贝。车座子磨得锃亮,铃铛不响了,他也不修,说“能骑就行”。我学骑车,就是拿它学的。个子矮,够不着座子,就从大梁底下掏着骑,摔了好几回。大爷在后面扶着,跑得呼哧带喘,嘴里喊:“别怕,往前看!”后来我骑会了,他也累得直不起腰。我说:“大爷,你歇歇。”他扶着车把,喘着气说:“学会了好。学会了自己就能跑。”
校长说,得考试,考上了才收。
大爷回来,把这事儿跟我学了,说:“你好好考。考上了,我给你买雪糕。”
我考上了。我拿着通知书,跑到大爷家。大爷接过去,看了半天,拿手摸了摸那张纸,说:“中。”
那天,他真的给我买了雪糕。五毛钱一根,奶油的。我吃,他看。我说:“大爷,你也尝尝。”他摆手:“我不爱吃这玩意儿,凉。”
其实我知道,他不是不爱吃。他是舍不得。
后来我才知道,转学要花钱。他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,一天挣不了几个钱。那个学费,是他咬着牙,从嘴里抠出来的。
大爷给我买过不少次雪糕。
他的理由是现成的:“考好了,买;听话了,买;长高了,买。”
有一年夏天,特别热。我在他家院子里写作业,汗滴到本子上,洇成一团。大爷从外面回来,手里攥着一根雪糕,化了半截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他跑得急,进门就说:
“快吃,快吃,化喽!”
我接过来,凉丝丝的,甜。他坐在旁边,扇着蒲扇,看我吃。
“慢点,别呛着。”
那根雪糕,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。后来我自己挣了钱,买过更贵的,巧克力皮的,坚果的,奶油多的。可没有一根,有那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