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那天晚上,天热,蚊子多。
大爷点了一盘蚊香,放在炕沿底下。那蚊香是街上买的,劣质的,灰白色,一点起来满屋子都是烟。我嫌呛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大爷说:“蒙啥蒙,憋死了。”我说:“蚊子咬。”大爷说:“咬就咬,挠挠就好了。”
半夜,我翻身,把蚊香踢倒了。蚊香倒在被子上。被子是棉的,棉花见火就着。我睡得死,不知道。是大爷先醒的。
他“嗷”一嗓子,把我从梦里拽出来。我睁眼,看见他一只脚踩在那团火上,又去端水,一盆泼下去。一通忙活,火灭了。
被子烧了个大窟窿,黑黢黢的,像张着嘴。我吓哭了。大爷没骂我,蹲在地上,看了那床被子半天,说:“没事,烧了,再絮一床。”
第二天,我妈来接我。大爷站在门口,看着我们走,没说话。我回头看他,他冲我摆摆手:“好好听你妈的话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舍不得。可他觉得,孩子得跟着妈。
从那以后,我就有两个家。
我跟我妈住。我妈住的那屋,冬天冷,夏天闷,屋顶还漏雨。可吃饭,顿顿在大爷家。
他家灶台是土砌的,一口大铁锅,烧柴火。我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,钻进他家院子,喊一声:“大爷,饿了!”
大爷从锅屋里探出头:“饿了自己盛,锅里有。”
我掀开锅盖,白米饭,或者面条,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。蛋永远是我的,他碗里没有。我问他咋不吃,他说:“我吃过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哪是吃过了。他是把鸡蛋省给我,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。
他家柜子里常年有一包糖,是给我留的。他自己抽烟,抽最便宜的那种,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也不掸。
冬天晚上,天黑得早。我在他家吃完饭,他拿手电筒送我回家。村道坑坑洼洼的,他走前头,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,圆溜溜的一团。我跟在后面,踩他的影子。走到我家门口,他把手电筒塞给我,说:“拿着,照路。”我说:“你咋回?”他说:“我走惯了,黑着也能走。”
我那时候小,不知道心疼人。后来我长大了,才想起来,那段路,他黑着走,走了好几年。
过年的时候,大爷家最热闹。年三十晚上,他炖一锅肉,蒸一锅馒头,非要让我跟我妈过去一块儿吃。他喝酒,喝不多,脸就红了,坐在那儿,看着我把肉吃完,说:“吃,多吃点,长个儿。”吃完了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,塞给我:“压岁钱。”我说不要,他瞪眼:“拿着,让你拿着你就拿着。”
那红纸包,里头包着十块钱。后来我长大才知道,那十块钱,是他舍不得自己花,攒着留给我的。
有一回我妈病了,发烧。我蹲在院子里哭。大爷从外面回来,看了看我,啥也没说,进屋给我妈熬了碗姜汤,端过去,又出来,蹲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蹲着。蹲了半天,他说:
“哭啥,天又没塌。”
他说的对。那时候,天真的没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