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顺走了不到一个月,赵老六就来了。
就是第一章里写的那个赵老六,村东头的光棍,四十多岁了,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,整天东游西荡的,谁家有红白事他都去蹭吃蹭喝,蹭完了还不走,还在人家家里东瞅瞅西看看,东摸摸西碰碰,像个贼似的,像个流氓似的,像个无赖似的。
他平时就爱往寡妇家门口凑,村里好几个寡妇都被他骚扰过,有的被他敲过门,有的被他堵过路,有的被他说过风凉话,有的被他动手动脚过,可那些寡妇要么忍了,要么骂了,要么告了,可赵老六脸皮厚,骂了也不脸红,告了也不害怕,过几天又去了,像个狗皮膏药似的,贴上去就揭不下来,像个苍蝇似的,轰走了又飞回来,像个无赖似的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那天晚上,天刚黑,月亮还没出来,星星也没出来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,可又不下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,蝉叫得有气无力的,一声拖着一声,像快断气了似的。
芹儿刚把军军哄睡,军军玩了一天,累了,睡得呼呼的,小脸红扑扑的,像个苹果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,像个小天使。婆婆也睡了,婆婆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每天早早地就睡了,睡得沉沉的,像个孩子。
芹儿正在灶房里收拾,洗碗,刷锅,擦桌子,扫地,忙得脚不沾地,像个陀螺,转个不停,忙完了,她擦了擦手,在围裙上蹭了蹭,准备回屋睡觉,明天还得早起,还得做饭,还得喂猪,还得下地,还得干不完的活,还得操不完的心。
忽然,"咚、咚、咚"——有人敲门。
芹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像被人攥住了似的,攥得紧紧的,喘不过气来。
这么晚了,谁会来?德顺没了,家里就她和军军和婆婆,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,这么晚了,谁会来敲门?是亲戚?是邻居?是村里的人?还是……还是坏人?
她没出声,也没动,屏住呼吸,听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,听着敲门的人是谁,听着他想干啥。
"咚、咚、咚"——又敲了三下,比刚才重了些,门环撞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"咚咚咚"的,像敲在心上,像敲在鼓上,像敲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。
"芹儿,睡了没?"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点酒气,带着点轻浮,带着点不怀好意,黏糊糊的,像含着块糖,像抹了层蜜,可甜里带着苦,带着涩,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味道。
芹儿听出来了,是赵老六。
她的后背一下子凉了,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顶凉到脚底,从皮肤凉到骨头,从骨头凉到心里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,凉得她牙齿都在打颤,凉得她腿都软了,差点站不住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,光着脚,踩在凉丝丝的地上,地上是土的,硬硬的,凉凉的,硌得脚心疼,可她不觉得疼,她只觉得害怕,只觉得紧张,只觉得心慌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,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小鹿,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小鸡,吓得浑身发抖,吓得魂飞魄散,吓得不知道该咋办。
她摸到了顶门杠——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棍,平时用来顶门的,沉甸甸的,硬硬的,结结实实的,像一根金箍棒,像一根打狗棒,像一根保护自己的武器。
她把顶门杠横在门后,又推了推,推得紧紧的,结结实实的,确认顶牢了,然后背靠门站着,大气不敢出,心脏怦怦直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,像要从身体里飞出来,跳得她心慌,跳得她气短,跳得她头晕,跳得她几乎要昏过去。
门外,赵老六还在说话,声音黏糊糊的,像含着块糖,像抹了层蜜,可甜里带着苦,带着涩,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味道,"芹儿,我知道你没睡,德顺走了,你一个人,怕不怕?哥来陪你说说话,陪你聊聊天,陪你解解闷,啊?"
芹儿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,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,掐得生疼,可她不觉得疼,她只觉得愤怒,只觉得屈辱,只觉得恶心,像吃了一只苍蝇,像吞了一只蟑螂,像被人泼了一身脏水,恶心,愤怒,屈辱,可她不敢出声,不敢说话,不敢开门,她只能忍着,只能憋着,只能靠着门,只能攥着拳头,只能等着,等着赵老六走,等着这个噩梦结束,等着这个无赖离开。
赵老六开始推门,门被顶门杠顶住了,推不动,发出"咯吱咯吱"的响声,像在呻吟,像在抗议,像在求救,"芹儿,你这是干啥?开门!你一个寡妇,装啥清高?哥看得起你才来陪你,你别给脸不要脸!开门!快开门!"
他又推了几下,门纹丝不动,顶门杠稳稳地横在那里,像一座山,像一堵墙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,把赵老六挡在了门外,把危险挡在了门外,把邪恶挡在了门外。
"行,你等着,"赵老六骂骂咧咧地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,临走还踹了一脚墙,"哐"的一声,像在发泄,像在威胁,像在恐吓,"妈的,臭娘们,不识抬举!你给我等着,我饶不了你!"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,消失在夜色里,消失在黑暗里,消失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恐惧里。
芹儿背靠门站了很久,腿都麻了,软了,才慢慢滑坐到地上,坐在冰凉的地上,背靠着冰凉的门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在哭,像在发抖,像在害怕。
她没哭出声。
她只是在想,德顺走了才一个月,就有人来欺负她了,就有人来骚扰她了,就有人来敲她的门了,就有人来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了,就有人来推她的门了,就有人来威胁她了。
以后的日子,可咋过啊?
以后还会有多少个赵老六?还会有多少个无赖?还会有多少个骚扰?还会有多少个威胁?还会有多少个恐惧?还会有多少个噩梦?
她不知道,她不敢想,她不愿意想,她只能忍着,只能憋着,只能撑着,只能往前走,只能活下去,只能把军军拉扯大,只能把这个家撑起来,只能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白白的,圆圆的,像一面镜子,像一个银盘,像一只眼睛,在看着她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家庭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世界。
军军在炕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"爹",又睡着了,睡得呼呼的,小脸红扑扑的,像个苹果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,像个小天使,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爹没了,不知道有人来欺负娘了,不知道娘在害怕,不知道娘在哭,他只是睡着,只是做梦,只是在梦里找爹,只是在梦里喊爹,只是在梦里跟爹玩,只是在梦里享受着父爱的温暖,享受着家庭的幸福,享受着童年的快乐。
芹儿抬起头,看着军军小小的身影,看着军军红红的小脸,看着军军微微张着的小嘴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无声地,一滴一滴地,砸在膝盖上,砸在地上,砸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,砸在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心上。
她在心里说,德顺,你放心,我一定把军军拉扯大,谁也别想欺负我们娘儿俩,谁也别想,我拼了命也会保护好军军,保护好这个家,你在那边,好好的,别惦记我们,别担心我们,我和军军,会好好的,会好好的。
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吹进来,带着夏夜的热气,带着蝉的叫声,带着远处的狗吠,可芹儿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冷,从心里往外冷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,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,冷得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,像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雁,在黑夜里,在寒冷里,在恐惧里,瑟瑟发抖,独自舔舐着伤口,独自承受着痛苦,独自面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,这个残酷的现实,这个不幸的命运。
她就那么坐在门后,坐了一夜,直到天快亮了,直到鸡叫了,直到太阳快出来了,才慢慢地站起来,腿都麻了,软了,差点摔倒,扶着墙才站稳了,她揉了揉腿,揉了揉腰,擦了擦眼泪,然后去灶房烧火,做饭,喂猪,下地,开始了新的一天,开始了没有德顺的一天,开始了寡妇的一天,开始了苦难的一天,开始了她后半生的第一天。
窗外,太阳出来了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个火球,像一个圆盘,像一只眼睛,在看着她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家庭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世界,可太阳不管这些,太阳照样升起,照样落下,照样照耀着大地,照样温暖着世界,不管你幸不幸福,不管你快不快乐,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这样,它都继续,它都往前走,不回头,不停留,不等人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