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十岁那年,天塌了一回。
棺材摆在堂屋里,黑漆漆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亲戚们进进出出,有人哭,有人拉我,让我别哭了。我站在门口,腿是软的,盯着那口棺材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。
人就是这样。人在的时候,你觉得日子还长,什么话都能往后放放。人一走,你才发现,欠他的,一样一样,全记着。
这本书里,他没名没姓。从头到尾,他就叫“大爷”。我叫了二十年,往后,没得叫了。
我妈说,我是从医院抱回来的。抱我的人,不是她,是大爷。
我妈脑子慢,说话也慢,可她记这件事,记得真真的。她说那天是腊月,冷,雪沫子往脸上打。大爷穿着他那件灰棉袄,从护士手里把我接过去,揣在怀里,走了一路,把我抱回家。
那件灰棉袄,他穿了半辈子。我记事的时候它就在,我长大了它还在,肩头磨得发白,扣子换过两回。后来我懂事了,说要给他买件新的,他说:“买啥,还能穿。”
那时候我爹还在。我爹是在我三岁那年走的。他走以后,大爷就把我和我妈,当成他的人了。
我后来问过大爷:“我小时候,你咋抱的我?”
大爷说:“咋抱的?就那么抱的。你那时候小,跟个猫儿一样。还尿我一身,棉袄都尿透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笑,可我知道他心里是笑的。大爷这个人,一辈子不说“我疼你”三个字。他疼你,是让你觉得他嫌你麻烦,然后又处处替你打算。
我从小跟大爷睡一张床。
不是没有地方睡。是大爷说,炕烧得热乎,小孩子睡凉炕,要落病根。于是我就睡他里边,他睡外边。
冬天冷,他把他的棉袄压在我的被子上。半夜我踢被子,他给我掖。他掖被子动作重,像糊墙,我常被他弄醒,睁眼看见他闭着眼,嘴里嘟囔:“这孩子,跟个泥鳅似的,没一刻消停。”
我们抢被子,真抢。他拽过去,我拽回来。有一回我拽赢了,把被子整个裹在身上,得意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早上,我看见他把自己那件棉袄裹着,缩在炕角,一夜没睡踏实。
有一回我发高烧,半夜烧得说胡话。大爷摸我的脑门,烫手,二话没说,把我背起来,走了三里地,去敲村卫生室的门。大夫开门,他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我,冻得直哆嗦,说:“快给看看,这孩子烧得厉害。”那一夜他守着我,我醒一回,就看见他坐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我说:“大爷,我没事。”他别过头去,说:“谁管你有事没事,赶紧睡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。一个男人把被窝让给你,半夜背着你走三里地去敲医生的门,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,能拿出来的最软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