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顺的葬礼办得很简单,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,像一张白纸,像一个没有内容的故事。
家里穷,买不起好棺材,德旺——德顺的大哥——出钱买了口薄皮棺材,棺材是松木的,薄薄的,用手一敲就咚咚响,像敲鼓似的,可好歹是口棺材,好歹能让德顺安安稳稳地走,体体面面地走,像个人似的走。
雇了几个吹鼓手,吹鼓手是镇上的,四个人,吹唢呐的,打鼓的,敲锣的,打镲的,吹的是哀乐,呜呜咽咽的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心酸,听得人落泪,听得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
挖了个坟,坟在村西头的坟地里,跟德顺他爹的坟挨着,父子俩在那边做个伴,不孤单,不寂寞,不冷清。坟是村里的人帮忙挖的,挖了半天,挖得深深的,大大的,方方正正的,像一间小房子,像德顺在那边的家。
葬礼那天,来了不少人,亲戚、邻居、村里的人,都来了,有的是真心来吊唁的,有的是来看热闹的,有的是来说闲话的,有的是来蹭饭吃的,形形色色,各种各样,可不管是来干啥的,总归是来了,总归是给德顺送了最后一程,总归是给这个不幸的家庭,捧了个人场,凑了个热闹。
芹儿穿着一身白,白褂子,白裤子,白鞋子,头上戴着白孝帽,腰里系着白麻绳,全身上下,一片白,白得像雪,白得像霜,白得像纸,白得让人心里发慌,白得让人心里发酸,白得让人心里落泪。
她跪在灵前,给来吊唁的人磕头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磕了一个又一个,磕了一个又一个,额头都磕红了,磕肿了,磕破了,可她不觉得疼,不觉得累,不觉得苦,只是默默地磕,默默地跪,默默地流泪,眼泪无声地流,流了一脸,流了一脖子,流在白色的孝服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,像一朵朵墨花,像一朵朵白花,像一朵朵为德顺盛开的花。
军军穿着小白衣,小白裤,小白鞋,头上戴着小白孝帽,跪在芹儿旁边,学着娘的样子,给人磕头,磕得有模有样的,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爹没了,不知道爹再也回不来了,不知道他从此就没有爹了,他只是觉得好玩,觉得热闹,觉得人多,觉得大家都哭,他也哭,大家都跪,他也跪,大家都磕头,他也磕头,像个小大人似的,像个小孝子似的,看得人心里发酸,看得人心里落泪,看得人心里像刀割似的疼。
德顺他娘坐在堂屋地上,拍着大腿哭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"我的儿啊——我的儿啊——你咋就走了呢——你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啊——你让娘可咋活啊——你让这娘儿俩可咋活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"
她哭了一天,哭到最后,哭得晕了过去,被人扶到了里屋,躺在床上,还在抽抽搭搭的,还在喊"我的儿啊,我的儿啊",喊得人心酸,喊得人落泪,喊得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德旺跑前跑后,忙着招待客人,忙着安排酒席,忙着联系下葬的事,忙得脚不沾地,忙得满头大汗,忙得连哭的功夫都没有,可他的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像桃子似的,一看就是哭过的,一看就是伤心的,一看就是难过的,毕竟是亲兄弟,毕竟是一母同胞,毕竟是一起长大的,说没就没了,谁能不伤心,谁能不难过,谁能不落泪。
来吊唁的人,有的真心实意地哭,有的假模假样地哭,有的干嚎不掉泪,有的掉泪不出声,形形色色,各种各样,可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,总归是哭了,总归是给德顺送了最后一程,总归是给这个不幸的家庭,捧了个人场,凑了个热闹。
酒席办得很简单,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,像一张白纸,像一个没有内容的故事,几样凉菜,几样热菜,几瓶散装白酒,几箱啤酒,几筐馒头,几锅米饭,大家吃着,喝着,说着,笑着,有的在聊德顺的死,有的在聊工地的事,有的在聊芹儿以后咋办,有的在聊村里的家长里短,形形色色,各种各样,可不管聊啥,总归是吃了,喝了,说了,笑了,葬礼嘛,总归是这样,总归是要吃要喝要说话要笑的,死人已经死了,活人还得活下去,还得吃饭,还得喝酒,还得说话,还得笑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人生,不管你愿不愿意,不管你接不接受,它都这样,它都继续,它都往前走,不回头,不停留,不等人。
芹儿没吃,没喝,没说话,没笑,她只是跪在灵前,默默地跪,默默地磕,默默地流泪,眼泪无声地流,流了一脸,流了一脖子,流在白色的孝服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,像一朵朵墨花,像一朵朵白花,像一朵朵为德顺盛开的花。
她不知道饿,不知道渴,不知道累,不知道苦,她只知道德顺没了,只知道德顺走了,只知道德顺再也回不来了,只知道她从此就没有丈夫了,只知道军军从此就没有爹了,只知道这个家从此就不完整了,只知道她的人生从此就改变了,就崩塌了,就破碎了,碎得粉粉碎,连渣都不剩了。
下葬那天,下着小雨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针,像细丝,落在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德顺哀悼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哀悼。
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,慢慢地,稳稳地,往坟地走,吹鼓手在前面吹着哀乐,呜呜咽咽的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心酸,听得人落泪,听得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
芹儿跟在棺材后面,穿着一身白,头上戴着白孝帽,腰里系着白麻绳,手里拄着一根哭丧棒,哭丧棒是柳木做的,细细的,长长的,上面缠着白纸,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德顺哀悼。
她一边走,一边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"德顺——你慢走啊——你等等我啊——你别走那么快啊——你让我再看你一眼啊——德顺——"
军军跟在她旁边,穿着小白衣,小白裤,小白鞋,头上戴着小白孝帽,手里也拄着一根小哭丧棒,学着娘的样子,一边走,一边哭,"爹——爹——你等等我啊——你别走啊——军军想你啊——爹——"
母子俩的哭声,混在一起,和着哀乐,和着雨声,和着风声,在村子里回荡,在田野里回荡,在天地间回荡,回荡得人心酸,回荡得人落泪,回荡得人心里像刀割似的疼。
到了坟地,棺材被慢慢地,稳稳地,放进了墓穴里,放得端端正正的,放得安安稳稳的,像德顺生前做人一样,端端正正,安安稳稳,实实在在,本本分分。
德旺抓起一把土,撒在棺材上,土是湿的,黏糊糊的,落在棺材上,发出"沙沙"的声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德顺哀悼,"兄弟,一路走好,在那边好好的,别惦记家里,家里有我呢,我会照顾好娘,照顾好芹儿,照顾好军军,你放心地走吧,啊?"
然后,大家一起抓起土,撒在棺材上,一把,两把,三把……土越撒越多,越撒越厚,慢慢地,慢慢地,把棺材盖住了,把德顺盖住了,把这个实实在在,本本分分,勤勤恳恳,任劳任怨的男人,盖住了,埋住了,永远地,永远地,留在了这片土地里,留在了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子里,留在了他爱的人,和爱他的人的心里。
坟堆起来了,圆圆的,大大的,像一座小山,像一个馒头,像一个没有内容的故事,坟前立了一块碑,碑是石头的,上面刻着"德顺之墓",刻着生卒年月,刻着"妻芹儿,子军军,立",字是刻上去的,深深的,清清楚楚的,像德顺的一生,深深的,清清楚楚的,实实在在的,本本分分的。
芹儿跪在坟前,把德顺生前穿的一件褂子烧了,褂子是灰布的,旧了,打了好几个补丁,可洗得干干净净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是德顺生前最喜欢穿的一件褂子,他说穿着舒服,穿着自在,穿着像个人。
火点起来了,火苗舔着褂子,舔着补丁,舔着德顺的气息,舔着德顺的温度,舔着德顺的一切,慢慢地,慢慢地,褂子烧着了,烧得噼里啪啦的,烧得黑烟滚滚,烧得火光冲天,烧得德顺的气息,德顺的温度,德顺的一切,都化作了烟,化作了灰,化作了空气,飘向了天空,飘向了远方,飘向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飘向了德顺所在的地方。
"德顺,"芹儿跪在坟前,声音很轻,很哑,像砂纸磨过似的,"你放心走吧,我会把军军拉扯大,会把这个家撑起来,会好好地活下去,你在那边,好好的,别惦记我们,别担心我们,我和军军,会好好的,会好好的……"
雨越下越大,把她的衣服都打湿了,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,把她的孝服都打湿了,白白的孝服贴在身上,紧紧的,凉凉的,可她不躲,不避,不走,就那么跪着,跪了很久,很久,直到德旺过来拉她,"弟妹,起来吧,雨大了,别淋坏了身子,军军还小,离不开你,你得好好的,啊?"
芹儿这才站起来,腿都麻了,软了,差点摔倒,德旺扶了她一把,她才站稳了,她看了看坟,看了看碑,看了看燃烧的褂子,看了看漫天的雨,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然后转过身,往回走,走得很慢,很慢,像在等什么,像在盼什么,可她什么也没等来,什么也没盼来,只有冷冷的雨,只有漫天的风,只有空荡荡的路,只有她和军军,孤儿寡母,相依为命,往前走,往前走,一直往前走,不管路有多难,不管天有多冷,不管雨有多大,都得往前走,都得活下去,都得把这个家撑起来,都得把军军拉扯大,都得让德顺在那边安心。
风吹过,雨落下,雷声滚滚,像在为德顺哀悼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哀悼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女人,不幸的孩子,哀悼,流泪,祈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