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顺走了四个月，来了最后一封信。
信是托同村去外地打工的人带回来的，信封是旧的，皱巴巴的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上面写着"德顺家收"，字是德顺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人，可芹儿认得，那是德顺的字，她看了无数遍，闭着眼睛都认得。
信还是那几句话——"我挺好的""你在家好好的""别担心""快回来了""挣了钱就回去"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，可芹儿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看了整整一天，看了又看，看了又看，好像能从那几句话里看出花来，看出德顺的样子，看出德顺的笑，看出德顺的声音。
她拿着信，高兴得不行，跟婆婆说，"娘，德顺说快回来了，再有俩月就回来了，他说他挺好的，让咱们别担心。"
婆婆也高兴，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像一朵盛开的菊花，"好，好，回来就好，回来让他歇歇，这几个月在外面肯定累坏了，回来给他补补，炖只鸡，熬锅肉，让他好好吃几顿。"
芹儿开始数着日子等德顺回来，一天，两天，三天……一个月，两个月……数着数着，就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就哭了，哭着哭着，又擦干眼泪，继续数，继续等，继续盼。
她给德顺晒了被子，被子是新弹的棉花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晒在院子里的绳子上，晒了一天，晒得蓬蓬松松的，带着太阳的味道，带着阳光的温暖，等德顺回来盖。她拆洗了棉袄，棉袄是德顺的，旧了，打了好几个补丁，她拆了，洗了，重新缝了，缝得整整齐齐的，干干净净的，等德顺回来穿。她还攒了二十个鸡蛋，鸡蛋是家里的老母鸡下的，红红的皮，大大的，她舍不得吃，都攒着，攒在篮子里，放在阴凉的地方，等德顺回来给他煮，给他补身子。
军军也天天问，"娘，爹啥时候回来？我想爹了。"
芹儿就说，"快了，再有一个月就回来了，爹在外面挣钱，给军军买好吃的，买好玩的，爹很快就回来了。"
军军就信了，点点头，"嗯，爹快点回来，军军想爹了。"
可一个月过去了，德顺没回来。
又一个月过去了，德顺还是没回来。
芹儿急了，跟婆婆说，"娘，德顺咋还不回来？信里说快回来了，这都俩月了，咋还没回来？是不是出啥事了？"
婆婆也急，可她安慰芹儿，"兴许工地上活多，走不开，再等等，再等等就回来了，别着急，啊？"
芹儿只能等，可她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像揣了只兔子，怦怦直跳，跳得她心慌，跳得她睡不着觉，跳得她吃饭都没胃口。
她去找村里去外地打工的人打听，"大哥，你在那边见过德顺不？他咋还不回来？是不是出啥事了？"
那人支支吾吾的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"没……没见过，我跟他不在一个工地，他……他可能活多，走不开，再等等吧。"
芹儿觉得不对劲，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只能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只能等，只能盼，只能数着日子，一天一天地数，数着数着，就哭了，哭着哭着，又擦干眼泪，继续等，继续盼。
噩耗是六月初三那天来的。
那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，可又不下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，蝉叫得有气无力的，一声拖着一声，像快断气了似的。芹儿正在院子里晒麦子，麦子是刚收的，金灿灿的，像铺了一地金子，她用木锨摊开，摊得薄薄的，均匀匀的，晒在太阳下，晒得干干的，香香的。
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，"德顺家的！德顺家的！在家不？"
芹儿直起腰，看见两个人急匆匆地往她家走，一个是村支书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领子都汗湿了，贴在脖子上；一个是镇上的干部，穿着一件灰夹克，夹着一个公文包，公文包是黑色的，鼓鼓囊囊的。
芹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，像被人攥住了似的，攥得紧紧的，喘不过气来，手里的木锨"哐当"一声掉在了地上，麦子撒了一地，金灿灿的，像撒了一地金子。
村支书走到她面前，脸色很难看，像阴天似的，阴沉沉的，"芹儿，有个事……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"
芹儿的手开始发抖，抖得厉害，像筛糠似的，声音也在抖，抖得厉害，"啥……啥事？是不是德顺……德顺他……"
镇干部开口了，声音很严肃，很沉重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，"是这样，德顺同志在工地上……出了点事故。脚手架塌了，他从上面摔了下来……"
芹儿的脑子"嗡"的一声，像被人打了一闷棍，打得她眼冒金星，打得她天旋地转，打得她站都站不稳，扶着墙才没倒下去。
"他……他咋样了？"芹儿的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飘悠悠的，不真实。
镇干部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声音更轻了，更沉重了，"当场就……没了。"
芹儿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被雷劈了似的，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，眼睛直直的，呆呆的，没有神，没有光，像两个黑洞，深不见底。
晒麦子的木锨倒在地上，麦子撒了一地，金灿灿的，像撒了一地金子，可她看不见，她什么也看不见，她的眼前只有一片白，白茫茫的，像下雪了，像起雾了，像什么都没有了。
"你说啥？"芹儿的声音很轻，很轻，像在问自己，像在问空气，像在问老天爷，"你说德顺……没了？啥叫没了？啥叫没了？他不是说快回来了吗？他不是说挣了钱就回来吗？他咋会没了呢？你骗我，你们都骗我，德顺他不会没的，他不会的，他答应过我的，他说他会回来的，他不会骗我的，他不会的……"
村支书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"芹儿，这是真的，我们也不愿意相信，可……可这是事实，工地那边来的电话，千真万确，德顺同志……牺牲了。"
芹儿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很柔，像春天的风，像冬天的雪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，"不可能，你们骗我，德顺他不会没的，他不会的，他还欠我一件新衣裳呢，他说他挣了钱给我买新衣裳，他还没给我买呢，他咋会没了呢？他不会的，他不会的……"
她笑着笑着，腿一软，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，像一摊泥，像一堆棉花，像什么都没有了，倒在撒了一地的麦子上，金灿灿的麦子沾了她一身，沾了她一脸，沾了她一头发，可她不知道，她什么也不知道，她只是躺在那里，眼睛直直的，呆呆的，没有神，没有光，像两个黑洞，深不见底。
"德顺——"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，喊得嗓子都破了，喊得声音都哑了，喊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，喊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，喊得老天爷都在颤抖，"你咋就走了呢——你让我可咋活啊——你让军军可咋活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你回来啊——"
喊着喊着，她就昏了过去，什么也不知道了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，只有眼泪，无声地流，流了一脸，流了一脖子，流了一头发，流在金灿灿的麦子上，洇出深色的印子，像一朵朵墨花。
等她醒过来的时候，已经躺在了炕上，婆婆坐在旁边，抹着眼泪，军军趴在她身边，"娘，娘，你醒醒，你咋了？"
芹儿睁开眼睛，看着屋顶，屋顶是旧的，糊着报纸，报纸都黄了，上面的字都模糊了，她看了很久，看了又看，好像在找什么，好像在等什么，可她什么也没找到，什么也没等来。
"德顺呢？"她问，声音很轻，很哑，像砂纸磨过似的，"德顺他……他真的没了？"
婆婆哭着说，"芹儿，德顺他……他走了，去了很远的地方，再也回不来了……"
芹儿终于明白了，终于接受了，终于相信了，德顺真的没了，真的走了，真的再也回不来了，真的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家门了，真的再也不会抱她了，再也不会抱军军了，再也不会给她买新衣裳了，再也不会给军军买好吃的了，再也不会了，再也不会了。
她抱着头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的嚎叫，像一头受伤的母兽，像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雁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，"啊——德顺——你咋就走了呢——你让我可咋活啊——"
她哭得死去活来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哭得眼泪都流干了，哭得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是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摊泥，像一堆棉花，像什么都没有了。
军军吓得也哭了，"娘，娘，你别哭，爹呢？我要爹，我要爹——"
芹儿抱着军军，母子俩抱在一起，哭成了一团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昏天黑地，哭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，哭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，哭得老天爷都下起了雨，淅淅沥沥的，像在哭，像在流泪，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女人，为这个不幸的孩子，为这个不幸的家庭，哭泣，流泪，哀悼。
院子里，晒了一半的麦子还撒在地上，被雨淋湿了，黏糊糊的，像一团烂泥，可没人管，没人顾得上管，没人有心思管，天塌了，地陷了，家没了，人没了，麦子算什么，什么都不算了，什么都不重要了。
德顺的尸首，是三天后抬回来的。
就是第一章写的那样，六月初六，午后，日头毒，四个人抬着门板，白布单裹着人形，血从布单底下渗出来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砸在土路上，被日头很快晒干，留下深色的印子，像一串省略号，像一串问号，像一串感叹号，像这个女人一生的命运，像这个孩子一生的命运，像这个家庭一生的命运。
芹儿坐在炕沿上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攥着军军的手，没哭，她已经哭不出来了，眼泪已经流干了，心已经碎了，碎得粉粉碎，连渣都不剩了，她只是坐在那里，直直的，呆呆的，像一尊雕像，像一个木偶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她不知道，从那天起，她的人生，就彻底改变了，彻底崩塌了，彻底破碎了，她再也不是那个被丈夫宠着的媳妇了，再也不是那个有说有笑的妻子了，再也不是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人了，她成了一个寡妇，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寡妇，一个要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寡妇，一个要在流言蜚语里活下去的寡妇，一个要在苦难里挣扎的寡妇，一个要在绝望里寻找希望的寡妇。
她不知道，她的后半生，会那么苦，那么难，那么长，长得像没有尽头，难得像没有出路，苦得像没有甜味，可她还是要活下去，还是要撑下去，还是要往前走，因为她有军军，因为她有这个家，因为她有德顺的遗愿，因为她有活下去的理由，因为她有必须活下去的责任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，她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，坐在炕沿上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攥着军军的手，没哭，没闹，没喊，没叫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像一尊雕像，像一个木偶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，她的灵魂，已经跟着德顺走了，跟着德顺去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去了那个没有痛苦，没有苦难，没有离别的地方，去了那个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地方。
窗外，日头毒毒的，晒得地皮发烫，晒得人心里发慌，晒得这个不幸的家庭，更加不幸，更加悲惨，更加绝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