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一个人
德顺走了以后，家里就剩芹儿、军军和婆婆三个人了。
三个人的日子，冷冷清清的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了德顺的笑声，没有了德顺的身影，没有了德顺的气息，家里像少了什么，像空了一块，像缺了一角，怎么也填不满，怎么也补不上。
每天早上，芹儿还是天不亮就起来，烧火做饭，喂猪喂鸡，扫院子，擦桌子，收拾屋子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像个陀螺，转个不停。可饭做好了，摆在桌上，三个人吃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，只有咀嚼的声音，没有了德顺的说话声，没有了德顺的笑声，没有了德顺吧唧嘴的声音，饭吃得没滋没味的，像嚼蜡似的。
军军想爹了，就问，"娘，爹啥时候回来？我想爹了。"
芹儿就说，"快了，爹快回来了，爹在外面挣钱，给军军买好吃的，买好玩的，爹很快就回来了。"
军军就信了，点点头，"嗯，爹快点回来，军军想爹了。"
可过了一个月，爹没回来；过了两个月，爹没回来；过了三个月，爹还是没回来。军军就不问了，好像忘了爹似的，可有时候晚上做梦，会喊"爹，爹"，喊着喊着就醒了，醒了就哭，哭着找爹，芹儿就抱着他，哄他，"军军不哭，爹快回来了，爹很快就回来了。"
哄着哄着，芹儿自己也哭了，眼泪掉在军军的头上，掉在军军的脸上，凉凉的，冰冰的。
婆婆也想儿子，可她不说，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，晒太阳，缝衣裳，纳鞋底，缝着缝着，就发呆，纳着纳着，就走神，针戳了手，戳出血来，她也不觉得疼，只是看着手指头，看着血珠，默默地流泪，流了一脸，流了一脖子，可她不擦，就让它流着，流着。
芹儿看着婆婆那样，心里也难受，可她不说，只是默默地干活，默默地做饭，默默地照顾军军，默默地照顾婆婆，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妥妥当当的，不让婆婆操心，不让军军受委屈，不让德顺在外面担心。
地卖了吗？没有，地还在，三亩地，两亩种麦子，一亩种玉米，都是芹儿一个人种。以前德顺在的时候，德顺耕地，德顺播种，德顺收割，芹儿打打下手，帮帮忙。现在德顺走了，所有的活都压在芹儿一个人身上，耕地、播种、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、收割、打场、晒粮、装袋，都是她一个人干，干得满头大汗，干得腰酸背痛，干得累得直不起腰，可她不喊累，不叫苦，默默地干，像头老黄牛，像个机器人，不知道疲倦，不知道休息。
耕地的时候，她不会使牛，牛是德顺家的，养了好几年了，可牛认生，不听她的话，她让它往东，它往西，她让它走，它站着不动，气得她直掉眼泪，可她没办法，只能去求村里的人，求人家帮她耕地，人家帮了，她就给人家送鸡蛋，送咸菜，送自己做的布鞋，表示感谢。人家不要，她就硬塞，塞到人家手里，塞到人家家里，塞完就跑，跑得飞快，像怕人家追上来还给她似的。
播种的时候，她一个人，背着种子，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，走了一天，才把三亩地种完，脚都磨出了泡，泡破了，流脓，疼得她龇牙咧嘴的，可她不歇，第二天又去地里间苗、除草，弯着腰，在地里来来回回地走，走了一天，腰都直不起来了，晚上躺在炕上，翻个身都疼，疼得她直哼哼，可她不喊，不叫，只是咬着牙，忍着，忍着。
收割的时候，她一个人，拿着镰刀，在地里割麦子，从早割到晚，割了三天，才把两亩麦子割完，手上全是血泡，有的破了，流脓，有的没破，鼓鼓的，一碰就疼，可她不歇，又忙着打场、晒麦子、装袋子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，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，忙得像个陀螺，转个不停。
装袋子的时候，她一个人，把麦子装进袋子里，一袋子一百多斤，她扛起来，一步一步地往家挪，挪了十几步，就累得气喘吁吁，汗流浃背，可她不能放下，放下了就再也扛不起来了，只能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挪，挪了半个多小时，才把一袋子麦子挪回家，放在仓房里，然后又去地里，扛下一袋子，一袋，两袋，三袋……十几袋麦子，她扛了整整一天，扛到最后，她瘫坐在地上，再也站不起来了，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，流到脖子里，流到褂子里，把褂子都湿透了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军军跑过来，"娘，你咋了？你没事吧？"
芹儿勉强笑了笑，笑得很勉强，很虚弱，"娘没事，就是累了，歇会儿就好，军军乖，自己玩去。"
军军用小手给她擦汗，擦得她脸上痒痒的，"娘，你歇着，我给你倒水。"
芹儿看着军军小小的身影，看着他颠颠地跑去倒水，眼泪又流了下来，吧嗒吧嗒地掉，掉在地上，掉在麦子上，掉在自己的手上。
她想，德顺要是在，哪用她受这个罪啊，哪用她扛麦子啊，哪用她一个人忙里忙外啊。德顺有力气，有经验，干活麻利，这些活对他来说，根本不算啥，轻轻松松就干完了。
可德顺不在了，德顺去了外地，去打工了，去挣钱了，家里就剩她一个人，里里外外都是她，大事小事都是她，她不扛谁扛，她不干谁干，她不撑着谁撑着。
她只能咬着牙，往前走，一步一步地走，一天一天地过，不管多累，不管多苦，不管多难，都得往前走，都得往前过，都得把这个家撑起来，都得把军军拉扯大，都得让德顺在外面安心。
她就这么一个人，撑着这个家，过着日子，一天，两天，三天……一个月，两个月，三个月……半年，快到半年了，德顺快回来了，快回来了，她心里盼着，等着，数着日子，一天一天地数，数到德顺回来的那天，数到一家人团聚的那天。
她不知道，她盼来的，不是德顺的人，不是德顺的笑，不是德顺的拥抱，而是一个噩耗，一个让她天塌地陷的噩耗，一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噩耗，一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噩耗。
她不知道，她数着数着，数到的不是团聚，不是幸福，不是希望，而是死亡，是离别，是绝望，是一个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日子，一个让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日子，一个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的日子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，她只是一个人，撑着这个家，过着日子，盼着德顺回来，等着德顺回来，数着日子，一天一天地数，数着数着，就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就哭了，哭着哭着，又擦干眼泪，继续干活，继续过日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窗外，麦子黄了，金灿灿的，像铺了一地金子，风吹过，麦浪翻滚，沙沙地响，像在唱歌，像在诉说，像在等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