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军三岁那年,发生了一件事,改变了这个家的命运。
那年春天,德顺所在的建筑队没活干了。建筑队是镇上的,十几个人,领头的是个包工头,姓王,大家都叫他王老板,手里有活的时候就带着大家干,没活的时候就散伙,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。
那年春天,王老板没接到活,镇上的房子都盖完了,新的项目还没下来,建筑队就散伙了,德顺就失业了,没活干了,没收入了。
家里的开销大了,军军三岁了,要吃奶粉,要穿衣裳,要打针吃药,要上幼儿园,哪一样都要钱,哪一样都省不了。婆婆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太好,经常头疼脑热的,也要吃药,也要花钱。芹儿在家带孩子,干不了活,挣不了钱,全家的担子都压在德顺一个人身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德顺急了,天天出去找活干,今天去东家问问,明天去西家问问,后天去镇上问问,可找了半个月,也没找到活,不是人家不需要人,就是工钱太低,低得不够吃饭的。
婆婆跟德顺说,"德顺,你在镇上找不着活,不如去外地打工,我听说南方那边工价高,一天能挣五六块呢,比镇上高一倍还多,好多人都去了,挣了钱回来盖房子,娶媳妇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。"
德顺犹豫了,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袋锅是铜的,吧嗒吧嗒地抽,烟雾缭绕的,把他的脸都遮住了,"娘,我走了,家里咋办?芹儿一个人带孩子,还要照顾你,忙不过来,我不放心。"
婆婆说,"没事,我身体还行,能帮着带孩子,能做饭,能喂鸡,能缝衣裳,芹儿能干,地里的活她也能拿得起来,你们娘儿俩在家,没问题。你就放心去,多挣点钱,将来给军军盖新房子,娶媳妇,让他过上好日子,别像咱们似的,一辈子受穷。"
德顺又跟芹儿商量,晚上躺在炕上,两个人面对面,德顺说,"芹儿,娘说让我去外地打工,你看……"
芹儿心里舍不得,舍不得德顺走,舍不得一家人分开,可她也知道家里缺钱,知道德顺在镇上找不着活,知道不去不行,"你想去就去吧,家里有我呢,我能行,我能照顾好军军,能照顾好娘,能种好地,你放心。"
德顺说,"那我走了,你一个人在家,能行吗?军军还小,娘年纪大了,地里的活又重,我怕你累坏了。"
芹儿说,"能行,你放心,我身体好,有力气,能干,累不坏。你在外面,照顾好自己,别舍不得吃,别舍不得穿,别太累了,身体要紧,钱是挣不完的,身体才是自己的。"
德顺说,"嗯,我知道,我去半年,挣点钱就回来,回来给你买新衣裳,给军军买好吃的,给娘买补品。"
芹儿说,"好,我等你,你早点回来,我和军军在家等你。"
两个人说了一夜的话,说了又说,说了又说,好像有说不完的话,好像有唠不完的嗑,直到天快亮了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
德顺走的那天,是正月十六。
年刚过完,年味还没散,院子里还挂着红灯笼,门上还贴着红对联,窗户上还贴着红窗花,红红火火的,看着就喜庆。可德顺要走了,要去外地打工了,要离开家了,要离开芹儿和军军了,心里不是滋味,酸酸的,涩涩的,像吃了个没熟的柿子。
德顺背着一个铺盖卷,铺盖卷是旧的,用蓝布包着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床薄被子,薄被子是芹儿新弹的棉花,软软的,暖暖的,盖在身上舒服。他娘给他煮了十个鸡蛋,鸡蛋是家里的老母鸡下的,红红的皮,大大的,煮得嫩嫩的,用布包着,让他路上吃。
芹儿抱着军军,送他到村口,军军三岁了,会走路了,会说话了,会叫爹叫娘了,可他不知道爹要走了,不知道爹要去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爹要很久才能回来,只是趴在娘的怀里,玩着娘的衣角,玩得津津有味。
"德顺,到了那边,记得写信回来,"芹儿说,声音有点哽咽,眼睛红红的,像兔子似的,"别让家里担心,别让我和军军担心。"
"嗯,我写,"德顺说,声音也有点哽咽,眼睛也红红的,"我一到地方就写信,告诉你们我到了,告诉你们我挺好的,你们别担心。"
"在外面,吃好点,别舍不得花钱,身体要紧,"芹儿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硬憋着,没让它掉下来,"钱是挣不完的,身体才是自己的,别为了多挣几块钱,把身体累坏了,不值得。"
"嗯,我知道,"德顺说,伸手擦了擦芹儿的眼角,他的手大大的,厚厚的,暖暖的,都是茧子,擦得芹儿的眼角痒痒的,"你在家,也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了,地里的活干不完就少干点,别硬撑,别累坏了身体,啊?"
"嗯,我知道,"芹儿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吧嗒吧嗒地掉,掉在军军的头上,掉在德顺的手上,"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军军,照顾好娘,你别担心。"
军军在芹儿怀里,抬起头,看着德顺,伸出小手,"爹,爹,抱,抱——"
德顺接过军军,抱在怀里,紧紧地抱着,像怕被人抢走了似的,在军军的小脸上亲了一口,亲了又亲,"军军,在家听娘的话,别淘气,别惹娘生气,爹去给你挣钱,给你买好吃的,买好玩的,爹很快就回来,啊?"
军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"嗯,爹,早点回来,军军想爹。"
德顺的眼泪掉了下来,吧嗒吧嗒地掉在军军的脸上,掉在军军的小褂子上,"哎,爹早点回来,爹一定早点回来。"
汽车来了,是长途汽车,从镇上开往县城,再从县城开往南方,车是旧的,绿皮的,窗户都打不开,车里挤满了人,都是外出打工的,背着铺盖卷,提着大包小包,像一群迁徙的候鸟。
德顺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铺盖卷放在腿上,隔着窗户,看着芹儿和军军,挥着手,"回去吧,别送了,天冷,别冻着军军。"
芹儿也挥着手,"你到了写信回来,照顾好自己,别舍不得花钱!"
汽车开动了,慢慢地,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,德顺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,消失在漫天的尘土里。
芹儿站在村口,站了很久,直到看不见汽车了,直到看不见德顺了,才转过身,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看了看路的尽头,什么也没有,只有漫天的尘土,只有光秃秃的树,只有冷冷的风。
她的脸上,全是眼泪,流了一脸,流到脖子里,流到褂子里,凉凉的,冰冰的,可她不擦,就让它流着,流着,好像要把心里的不舍,心里的难过,心里的牵挂,都流出来,都流走。
军军在她怀里,抬起头,看着她,用小手给她擦眼泪,"娘,不哭,娘,不哭,爹很快就回来了。"
芹儿把军军抱紧了,紧紧地抱着,像怕被人抢走了似的,"嗯,爹很快就回来了,娘不哭,娘不哭。"
可她的眼泪,还是流个不停,流了一路,流到家里,流到夜里,流到梦里。
她不知道,这是她最后一次送德顺出门。
她也不知道,德顺这一走,就再也没能回来,再也没能踏进这个家门,再也没能抱一抱军军,再也没能握一握她的手。
她更不知道,半年后,她收到的不是德顺的信,不是德顺的人,而是德顺的死讯,是德顺的尸首,是一个让她天塌地陷的噩耗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她只是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,站在村口,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,心里充满了不舍,充满了难过,充满了牵挂,可也充满了希望,充满了盼头,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她以为,半年后,德顺就会回来,带着挣来的钱,带着给她买的新衣裳,带着给军军买的好吃的,一家人团聚,热热闹闹的,和和气气的,比啥都强。
她不知道,她的希望,她的盼头,她的憧憬,在半年后,会被一个噩耗击得粉碎,会被一场意外撕得粉碎,会被命运无情地碾碎,碾得粉粉碎,连渣都不剩。
风一吹,尘土飞扬,迷了她的眼,她揉了揉眼睛,抱着军军,往家走,走得很慢,很慢,像在等什么,像在盼什么,可她什么也没等来,什么也没盼来,只有冷冷的风,只有漫天的尘土,只有空荡荡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