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军军出生
书名:旧板凳 作者:砚余 本章字数:2917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2

第十六章 军军出生

孩子是腊月里生的。


那天特别冷,北风呼呼地刮,像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疼,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,像要被吹破了似的。外面下着雪,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的,下了一夜,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,白白的,像铺了一层棉絮,踩上去"咯吱咯吱"地响。


芹儿正在炕上缝小衣裳,是给未出生的孩子缝的,小衣裳是红布的,小小的,巴掌大,上面绣着一朵小花,是她一针一针绣的,绣得歪歪扭扭的,可她绣得认真。她缝着缝着,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,疼了一下,像被人攥了一下似的。


她没当回事,以为是孩子在踢她,这几个月孩子经常踢她,踢得她肚子痒痒的,疼疼的,她都习惯了。她揉了揉肚子,继续缝小衣裳,一针一针的,缝得认真。


可过了一会儿,又疼了一下,比刚才厉害,像被人用拳头打了一下似的,疼得她"哎哟"了一声,手里的针都掉在了炕上。


她放下手里的小衣裳,捂着肚子,皱了皱眉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亮晶晶的。


婆婆正在灶房里蒸馒头,听见动静,跑进来一看,"咋了?肚子疼?"


芹儿点点头,"嗯,一阵一阵的,疼得厉害。"


婆婆脸色一变,"不好,怕是要生了!德顺!德顺!"


德顺从外面跑进来,他正在院子里扫雪,扫了一半,听见婆婆喊,扔下扫帚就跑进来了,"娘,咋了?"


婆婆说,"芹儿要生了!你快去请接生婆!快去!快去快回!"


德顺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,又折回来,从柜子里拿了件棉袄,披在身上,然后又跑了出去,跑得飞快,像一阵风似的,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村外。


那时候农村生孩子,都是请接生婆到家里来接,很少有人去医院。一是去医院花钱多,住院费、接生费、医药费,加起来得好几十块,农村人舍不得;二是农村人觉得生孩子不是啥大病,是女人的本分,接生婆就能搞定,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,也没见出啥事。


接生婆是邻村的张奶奶,六十多岁了,接了一辈子生,村里好多人都是她接的,包括德顺,包括德顺他娘,甚至包括德顺他奶奶,都是她接的,经验丰富,手艺好,在十里八乡都有名。


德顺跑着去请张奶奶,张奶奶正在吃饭,吃的是玉米面窝头,就着咸菜,听说要生了,放下窝头就跟着德顺跑,跑得比德顺还快,别看她六十多岁了,腿脚还利索,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,像个小伙子。


两个人跑到德顺家,跑了一身汗,德顺的棉袄都湿透了,张奶奶的头巾都跑歪了,可她们顾不上这些,一进门就往屋里跑。


屋里,芹儿已经疼得在床上打滚了,疼得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,流到脖子里,流到褂子里,把褂子都湿透了,头发也湿了,贴在脸上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都出血了,可她不喊,不叫,只是咬着牙,忍着,忍着,像一头受伤的小兽,默默地忍受着痛苦。


张奶奶一看,"哎哟,这是要生了,快,烧热水,拿干净的布来,拿剪刀来,拿线来,快!"


婆婆赶紧去烧热水,火烧得旺旺的,水很快就开了,冒着白汽,咕嘟咕嘟地响。德顺跑去拿干净的布,是旧床单撕的,洗得干干净净,晒得香香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又拿了剪刀,是裁缝用的剪刀,锋利得很,还有线,是棉线,白白的,细细的。


张奶奶把袖子挽起来,露出瘦瘦的胳膊,胳膊上都是皱纹,像老树皮似的,她洗了洗手,用热水洗,洗了三遍,洗得干干净净的,然后走到床边,"芹儿,别怕,有我呢,我接了一辈子生,没出过事,你听我的,让你用力你就用力,让你喘气你就喘气,啊?"


芹儿点点头,咬着牙,"嗯,张奶奶,我听你的。"


张奶奶说,"好,现在,用力!再用力!头快出来了!"


芹儿咬着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,脸憋得通红,像熟透的西红柿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像一条条小蚯蚓,"啊——"


"哇——"一声婴儿的啼哭,划破了寒冷的冬夜,哭得响亮,哭得有力,哭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,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,扑棱棱地飞,雪花落了一地。


张奶奶把婴儿抱起来,拍了拍屁股,"啪啪"两声,婴儿哭得更响了,"哇——哇——",像在唱歌,像在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

"是个大胖小子!"张奶奶高兴地说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"七斤八两,白白胖胖的,真好,一看就是个壮实的孩子,将来肯定有出息!"


婆婆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,"哎哟,大孙子!我有大孙子了!我周家有后了!德顺他爹,你听见了吗?你有孙子了!七斤八两的大胖孙子!"


德顺在外面听见了,推开门就冲进来,"生了?生了个啥?"


张奶奶把婴儿递给他,"大胖小子,七斤八两,你看看,多俊,多壮实,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!"


德顺接过婴儿,小心翼翼地抱着,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,像抱着全世界,手都在抖,抖得厉害,差点把孩子掉了,他赶紧抱紧了,抱在怀里,贴在胸口,好像怕被人抢走了似的。他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,看着婴儿小小的鼻子,小小的嘴巴,小小的眼睛,咧开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吧嗒吧嗒地掉在婴儿的脸上,掉在婴儿的小褂子上。


"芹儿,"他走到床边,握住芹儿的手,他的手大大的,厚厚的,暖暖的,都是茧子,握得紧紧的,"芹儿,你辛苦了,是个儿子,七斤八两,白白胖胖的,你看看,多俊。"


芹儿虚弱地笑了笑,笑得很轻,很柔,像一阵风,"儿子……好……让我看看……"


德顺把婴儿抱到她面前,让她看,芹儿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,看着婴儿小小的嘴巴,看着婴儿闭着的眼睛,眼泪也流了下来,吧嗒吧嗒地掉在婴儿的脸上,掉在婴儿的小褂子上,"真好……真好……"


她太累了,说完这句话,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,睡得甜甜的,香香的,像个孩子。


孩子取名叫军军。


是德顺取的。德顺说,"军军,利索的军,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利利索索的,不像他娘脑子慢,不像他爹笨手笨脚的,利利索索的,干脆利落的,将来有出息。"


婆婆说,"这名字好,军军,叫着顺口,听着就精神,将来肯定有出息,肯定能光宗耀祖。"


芹儿也喜欢这个名字,"军军,好,就叫军军,听着就精神,听着就利索。"


军军出生以后,家里更热闹了,更有生气了,更有盼头了。


婆婆每天抱着军军,舍不得撒手,抱在怀里,摇啊摇,晃啊晃,嘴里哼着小曲,咿咿呀呀的,像催眠曲,"军军乖,军军睡,军军是个好宝贝……"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

德顺每天收工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洗手,用肥皂洗,洗了三遍,洗得干干净净的,然后抱军军,举得高高的,举过头顶,"军军,叫爹,叫爹——爹——",军军才几个月大,哪会叫爹,只是咯咯地笑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,流到德顺的脸上,流到德顺的脖子里,德顺也不擦,就那么笑着,笑得像个孩子。


芹儿坐在旁边,看着父子俩闹,看着德顺举着军军,看着军军咯咯地笑,心里暖烘烘的,像揣了个暖水袋,热乎乎的,一直暖到心里,暖到骨子里。


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有丈夫,有儿子,有婆婆,一家人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和和气气的,比啥都强,比啥都幸福。


她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会一直到军军长大,会一直到军军娶媳妇,会一直到他们都老了,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,走不动了,还在一起,还在说话,还在笑。


她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,只有短短的三年。


三年后,德顺就走了,留下她一个人,带着三岁的军军,过了大半辈子。

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

现在,她只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,沉浸在幸福里,觉得日子充满了希望,觉得未来一片光明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

窗外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白白的,亮亮的,像铺了一层金子,闪闪发亮。
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旧板凳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