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第二年，芹儿怀孕了。
刚开始她不知道，只是觉得浑身没劲，老想睡觉，坐在那儿就能睡着，睡得呼呼的，像头小猪。吃饭也没胃口，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恶心，闻见油烟味就想吐，酸的辣的都不想吃，就想吃点清淡的，喝点稀粥，吃点咸菜。
婆婆有经验，一看就知道了，眼睛都亮了，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，"芹儿，你是不是有了？"
芹儿一愣，脸红红的，"有了？有啥了？"
婆婆笑了，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像一朵盛开的菊花，"傻孩子，有孩子了！你这症状，跟我当年怀德顺的时候一模一样，浑身没劲，老想睡觉，吃饭没胃口，看见油腻的就恶心，错不了，肯定是有了！"
芹儿的脸更红了，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，红得像要滴血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，肚子平平的，还没显怀，可她好像已经感觉到了一个小生命在里面蠕动，在里面生长，在里面跟她打招呼。
"真的？"芹儿的声音小小的，像蚊子叫，带着点不敢相信，带着点惊喜，带着点紧张。
婆婆说，"八成是真的，明天让德顺带你去镇上医院查查，确认确认，顺便让大夫给看看，胎位正不正，孩子好不好。"
第二天，德顺带着芹儿去了镇上的医院。医院在镇东头，是一排砖瓦房，门口挂着牌子，写着"XX镇卫生院"，红字，白底，看着就正规。
大夫是个中年女人，戴着眼镜，文质彬彬的，号了号脉，又问了问情况，最后笑着说，"恭喜，是有了，两个多月了，胎位正，孩子好，没啥问题，回去好好养着，注意休息，注意营养，别干重活，别累着，定期来检查。"
从医院出来，德顺高兴得不行，走路都带风，步子迈得大大的，像要飞起来似的，"芹儿，你听见了吗？咱们有孩子了！我要当爹了！我要当爹了！"
芹儿也高兴，可又有点担心，手摸着肚子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"德顺，我……我脑子慢，会不会遗传给孩子？会不会孩子生下来也脑子慢？"
德顺愣了一下，然后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手大大的，厚厚的，暖暖的，都是茧子，握得紧紧的，"不会的，你那是小时候发烧烧坏的，不是天生的，不遗传。你别胡思乱想，别自己吓自己，咱们的孩子肯定健健康康的，聪明伶俐的，像我一样，身体好，力气大，肯定错不了。"
芹儿说，"真的不遗传？你别骗我。"
德顺说，"真的，大夫都说了，你那是后天的，不遗传。你就放心吧，啊？别胡思乱想，对孩子不好，你要保持心情愉快，天天开开心心的，孩子才能健健康康的。"
芹儿这才放了心，脸上露出了笑容，笑得很轻，很柔，像春天的风，"嗯，我不想了，我天天开开心心的，让孩子健健康康的。"
回到家，婆婆知道了，高兴得合不拢嘴，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像一朵盛开的菊花，"哎哟，太好了！我要抱孙子了！我要抱孙子了！芹儿，从今天起，你啥活都别干了，好好养胎，想吃啥跟娘说，娘给你做，想穿啥跟娘说，娘给你做，你就老老实实地待着，把我大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，就行了。"
芹儿说，"娘，没事，我能干，不用歇着，我身体好着呢，干点活没事。"
婆婆说，"不行不行，前三个月最要紧，不能累着，不能动了胎气，万一有个闪失，可咋办？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，啥活都别干，有我呢，有德顺呢，不用你操心。"
从那天起，婆婆就把所有的活都揽了过去，不让芹儿干，做饭、洗衣服、喂猪、下地、扫院子、擦桌子，都是婆婆一个人干，干得满头大汗，可她不嫌累，干得乐呵呵的，像有使不完的劲。
芹儿过意不去，"娘，你歇会儿，我来干吧，我没事，真的，干点活对身体好，大夫说的，要适当活动活动，不能老躺着。"
婆婆说，"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，把我大孙子养好了，比啥都强。活动活动可以，在院子里溜达溜达，晒晒太阳，就行了，别干活，啊？听话。"
芹儿没办法，只能在家待着，在院子里溜达溜达，晒晒太阳，看看花，看看草，看看天上的云，看看树上的鸟，日子过得悠闲自在，像个老太爷。
可她闲不住，就偷偷地干些轻活——扫地、擦桌子、缝衣裳、纳鞋底，趁婆婆不在的时候干，干得轻轻的，悄悄的，像做贼似的。婆婆发现了，就说她，"你这孩子，咋不听劝呢？让你歇着你就歇着，那些活我来干，你老实在家待着，啊？"
芹儿说，"娘，我真的没事，干点轻活对身体好，你就让我干吧，我老待着，浑身难受，像散了架似的。"
婆婆说不过她，只能由她去，可重活绝对不让她碰，挑水、劈柴、搬东西、扛袋子，这些活绝对不让她干，一看她要干，就赶紧抢过去，自己干，生怕她累着，生怕她动了胎气。
德顺对她更好了，好得不得了，好得让她都不好意思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她做早饭，早饭是变着花样做，今天煮鸡蛋，明天熬稀饭，后天蒸馒头，大后天包饺子，虽然都是粗粮，可做得有滋有味的，让她吃得开开心心的。晚上回来给她打洗脚水，水是热的，烫烫的，她泡着脚，舒服得直哼哼，德顺就给她揉脚，揉得她脚痒痒的，舒服得很。睡觉前给她揉腿揉腰，她怀孕了，腿肿了，腰也酸了，德顺就给她揉，揉得她腿不肿了，腰不酸了，舒服得很。
她想吃啥，不管多晚多远，德顺都去给她买，半夜想吃酸的，德顺就爬起来，披着衣裳，摸着黑，去村里的小卖部敲人家的门，给她买山楂片、买酸枣、买酸梅，买回来递到她手里，看着她吃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有一次她半夜想吃酸的，说想吃山楂，那时候是冬天，山楂不好买，镇上的小卖部都没有，村里的小卖部更没有。德顺二话不说，骑着自行车就出去了，自行车是旧的，"嘎吱嘎吱"地响，他骑了十几里地，去邻村的小卖部，一家一家地敲，敲了五六家，才在最后一家买到了一包山楂，是去年的陈山楂，有点干了，可还是酸的。
回来的时候，德顺的手冻得通红，像胡萝卜似的，耳朵冻得发紫，像茄子似的，鼻子冻得通红，像个小丑，可他把山楂揣在怀里，用棉袄裹着，还是热乎的，带着他的体温。
"芹儿，快吃，还热着呢，我揣在怀里的，"德顺把山楂递给她，手冻得直哆嗦，说话都不利索了，"快吃，一会儿该凉了。"
芹儿接过山楂，看着德顺冻得通红的手，冻得发紫的耳朵，冻得通红的鼻子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，吧嗒吧嗒地掉，掉在山楂上，掉在德顺的手上，"德顺，你傻不傻啊，大半夜的跑那么远，冻坏了咋办？万一冻感冒了咋办？万一冻出病来咋办？"
德顺嘿嘿笑，笑得很憨厚，露出一口白牙，"没事，我身体好，冻不坏，你快吃，一会儿该凉了，酸不酸？够不够酸？不够酸我再去买。"
芹儿吃着山楂，酸酸的，可心里甜滋滋的，像吃了蜜似的，甜到了心里，甜到了骨子里。
她觉得，这辈子能嫁给德顺，值了，就算跟着他吃一辈子苦，受一辈子罪，也值了。
怀孕的日子，是芹儿这辈子最被宠着的日子，像个公主，像个皇后，全家人都围着她转，都宠着她，都惯着她，她想吃啥就给她做啥，她想穿啥就给她做啥，她想干啥就干啥，没人说她，没人管她，没人骂她。
婆婆宠着，德顺宠着，她什么都不用干，什么都不用想，就安安心心地养胎，安安心心地等着孩子出生。
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，像个小西瓜，像个小皮球，圆圆的，鼓鼓的，孩子在肚子里踢她，一下一下的，踢得她肚子痒痒的，疼疼的，可她觉得特别神奇，特别幸福，特别满足，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肚子里，好像整个未来都在她的肚子里。
她常常摸着肚子，跟孩子说话，声音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像催眠曲，"宝宝，你快点长大，娘等着你出来，娘给你做新衣裳，给你做新鞋子，给你做好吃的，娘带你去玩，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。"
德顺也趴在她肚子上，跟孩子说话，耳朵贴在她肚子上，听孩子的心跳，"儿子，我是爹，你在里面乖乖的，别折腾你娘，你娘不容易，怀你辛苦，你要心疼你娘，啊？等你出来了，爹给你买好吃的，买好玩的，带你去玩，带你去见世面，爹一定好好疼你，好好爱你。"
芹儿笑他，"你咋知道是儿子？万一是闺女呢？"
德顺说，"闺女我也喜欢，只要是你生的，我都喜欢，儿子闺女都一样，都是我的孩子，我都疼，都爱。"
芹儿的心里，暖烘烘的，像揣了个暖水袋，热乎乎的，一直暖到心里，暖到骨子里。
她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，会一直到孩子出生，会一直到孩子长大，会一直到他们都老了，头发白了，牙齿掉了，走不动了，还在一起，还在说话，还在笑。
她不知道，命运的转折，正在前方等着她，像一只躲在暗处的野兽，随时都会扑出来，把她的幸福撕得粉碎，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。
她不知道，这样的日子，只有短短的几年。
几年后，德顺就走了，留下她一个人，带着年幼的孩子，过了大半辈子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，她只是一个怀孕的媳妇，沉浸在幸福里，觉得日子充满了希望，觉得未来一片光明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窗外，太阳暖暖的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她的身上，照在她鼓鼓的肚子上，像镀了一层金，闪闪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