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了半年,婆媳之间的矛盾,慢慢就出来了。
不是什么大矛盾,不是什么深仇大恨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柴米油盐的琐事,可小事多了,也硌人,也闹心,也让人不舒服。
比如做饭。
芹儿做饭口味淡,盐放得少,油放得少,菜炒得清清淡淡的,她觉得这样健康,这样对身体好。婆婆口味重,盐放得多,油放得多,菜炒得咸咸的,油油的,她觉得这样下饭,这样香,这样才叫菜。
婆婆嫌芹儿做的饭没味道,"芹儿,你这菜里是不是没放盐?淡得跟白水似的,能吃吗?我吃了一辈子咸的,你让我吃这淡不拉几的,跟吃草似的。"
芹儿说,"娘,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,容易得高血压,容易得心脏病,大夫说的,要少吃盐,少吃油,清淡点好。"
婆婆哼了一声,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,拨来拨去的,"大夫说的?大夫说的多了,他还说让我别抽烟呢,我抽了一辈子了,不也好好的?你别拿大夫来压我,我吃了一辈子咸的,也没见得啥病,你少拿这个说事。"
芹儿不说话了,默默地吃饭,扒拉着碗里的饭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。
可盐放多了,德顺又嫌咸,"娘,今天的菜咋这么咸?打死卖盐的了?咸得我直喝水,喝了三碗水了还渴。"
婆婆说,"你媳妇做的,你问她,我让她多放点盐,她就放了这么多,我哪知道放多了。"
德顺看了看芹儿,芹儿低着头,不说话,手指头绞着衣角,绞来绞去的。德顺知道婆媳之间有点别扭,可他夹在中间,也不好说啥,只能和稀泥,"咸了就咸了,咸了下饭,多吃点,多喝水,没事。"
可下次做饭,芹儿就为难了。放盐多了婆婆高兴德顺不高兴,放盐少了德顺高兴婆婆不高兴,放不多不少吧,两个人又都说不好吃。她不知道该放多少,站在灶房里,拿着盐勺,手都在抖,不知道该放一勺还是半勺还是一勺半。
后来她想了个办法,做菜的时候分两份,一份咸的给婆婆,一份淡的给德顺,自己吃哪份都行,咸的淡的都能吃,不挑。
婆婆知道了,叹了口气,跟德顺说,"你媳妇,就是实诚,实诚得有点傻,可傻得让人疼。"
再比如花钱。
芹儿节俭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,挑最便宜的买,挑最实惠的买,能不买的就不买,能省的就省,省吃俭用的,像个守财奴。婆婆也节俭,可婆婆节俭的方式不一样——婆婆喜欢攒东西,什么都舍不得扔,破布头、烂绳子、空瓶子、旧报纸、坏了的脸盆、断了腿的椅子、穿不下的旧衣裳、用不完的旧布料,都攒着,堆了一屋子,堆得满满当当的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,像个垃圾场。
芹儿看着那堆破烂,心里不舒服,可也不敢说,不敢扔,只能忍着,看着那堆破烂越堆越多,越堆越高,像座小山。
有一次她趁婆婆不在家,把那些实在没用的破烂扔了一些,扔了半筐,都是些实在没用的,烂得不能再烂的,破得不能再破的。婆婆回来发现了,大发雷霆,拍着大腿骂,声音又大又尖,像个喇叭,"谁让你扔的?啊?那些东西留着有用!你这个败家娘们!我攒了多少年的东西,你说扔就扔了?你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吗?你知道我攒得多不容易吗?"
芹儿低着头,不说话,任由婆婆骂,骂了半天,骂得口干舌燥了,才停下来,喝了口水,接着骂。
德顺回来知道了,劝婆婆,"娘,那些破烂留着也没用,占地方,扔了就扔了吧,家里干净点,住着也舒服。"
婆婆更生气了,指着德顺的鼻子骂,"你就护着你媳妇!我攒那些东西容易吗?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?为了给你们攒点家底?你倒好,胳膊肘往外拐,帮着外人说话!我白养你了!"
德顺不敢再说了,低着头,任由婆婆骂,骂了半天,骂累了,才停下来,坐在椅子上喘气。
那天晚上,德顺跟芹儿说,"芹儿,娘年纪大了,脾气有点怪,你别往心里去,她攒那些东西,也是苦日子过怕了,你理解理解,啊?"
芹儿说,"我知道,我不怪娘,是我不好,不该没经过娘同意就扔东西,下次我不扔了。"
德顺叹了口气,"委屈你了。"
芹儿摇摇头,"不委屈。"
再比如干活。
芹儿勤快,每天从早忙到晚,一刻也不闲着,做饭、洗衣服、喂猪、下地、缝衣裳、纳鞋底、扫院子、擦桌子、收拾屋子,忙得脚不沾地,像个陀螺,转个不停。婆婆也勤快,可婆婆年纪大了,干不动重活,只能干些轻活,扫扫地,喂喂鸡,缝缝衣裳,纳纳鞋底,重活都压在芹儿身上——下地、喂猪、挑水、劈柴、搬东西、扛袋子,都是芹儿一个人干,干得满头大汗,干得腰酸背痛,可她不喊累,不叫苦,默默地干,像头老黄牛。
芹儿没怨言,她觉得自己年轻,多干点是应该的,婆婆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,她多干点是应该的,德顺在外面干活更累,她在家多干点是应该的。
可有时候她也累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累得晚上躺在炕上翻个身都疼,累得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酸痛,像散了架似的。
有一天她下地回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扶着墙才能走,想歇一会儿再做饭,坐在门槛上,捶着腰,喘着气。婆婆看见了,不高兴了,脸拉得长长的,像个驴脸,"芹儿,都啥时候了,还不做饭?德顺快回来了,他干了一天活,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?你想饿死他啊?"
芹儿咬着牙,站起来,腰酸痛得厉害,像断了似的,可她没说啥,默默地去灶房做饭了,烧火、洗菜、切菜、炒菜,忙得团团转,忙得满头大汗,忙得腰都直不起来,可她还是把饭做好了,做得热热乎乎的,摆在桌上,等德顺回来吃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炕上,腰酸痛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像烙饼似的。德顺发现了,给她揉腰,手暖暖的,厚厚的,揉得她腰舒服了一些,"芹儿,累了就跟我说,别硬撑着,明天你别下地了,在家歇歇,我去跟娘说。"
芹儿赶紧说,"别,娘会不高兴的,会说我偷懒,会说我娇气。我没事,真的,歇一晚上就好了,明天就能下地了。"
德顺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只是给她揉了一晚上腰,揉得他自己的手都酸了,可他不喊累,不叫苦,默默地揉,像芹儿默默地干活一样。
婆媳之间的矛盾,就是这样,都是些小事,都是些琐事,可小事多了,也硌人,也闹心,也让人不舒服,像鞋里的沙子,虽然小,可走久了,脚就疼了,疼得走不动路。
芹儿不跟婆婆吵,也不跟婆婆闹,她只是忍着,让着,默默地干活,默默地过日子,默默地把那些委屈咽下去,咽到肚子里,消化掉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她记着大姨的话——到了婆家,要孝顺公婆,公婆说啥你听着,别顶嘴;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,都别轻易回娘家,有啥委屈,自己咽下去,咬咬牙就过去了。
她也记着她娘的话——好好过日子,吃亏是福,让着别人点,没坏处。
她觉得,忍一忍,让一让,日子就过去了,婆媳之间,哪有不闹矛盾的,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呢,何况是婆媳。
可她不知道,有些事,不是忍一忍让一让就能过去的,有些矛盾,会越积越深,越积越多,最后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,一发不可收拾。
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她只是一个新媳妇,默默地忍着,默默地让着,默默地过日子,以为忍一忍让一让,日子就会好起来,婆媳之间就会和睦起来,一家人就会和和气气的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白白的,圆圆的,照在院子里,照在屋顶上,照在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里。
夜很静,很静,只有蛐蛐在叫,一声一声的,像在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