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的日子，是芹儿这辈子最甜的日子。
德顺家虽然穷，三间土坯房，墙皮都掉了，露出里面的土坯，坑坑洼洼的，像麻子脸；院子是泥土地，坑坑洼洼的，下雨的时候积满了水，像个小池塘；家具是旧的，桌子是旧的，柜子是旧的，椅子是旧的，除了新床新柜子新桌子是德顺刚买的，其他都是旧的，用了多少年了，磨得发亮。
可德顺对她好。
每天早上，德顺起得比她早，天不亮就起来了，轻手轻脚的，怕吵醒她，先去灶房烧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，柴禾噼里啪啦地响，饭香飘满了整个院子，飘进了洞房，飘到了芹儿的鼻子里。
等饭做好了，德顺才叫她起床，声音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像怕吓着她似的，"芹儿，起来吃饭了，饭做好了，趁热吃。"
芹儿揉着眼睛起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个鸡窝，脸上还有枕头印子，一道一道的。饭已经摆在桌上了，热乎乎的，有稀饭，有馒头，有咸菜，还有一个煮鸡蛋，是德顺特意给她煮的，剥了壳，白白的，圆圆的，放在她碗里。
"给我煮鸡蛋干啥？"芹儿不好意思地说，脸红红的，"你吃吧，我吃稀饭馒头就行。"
德顺笑了，笑得很憨厚，露出一口白牙，"你吃，你刚嫁过来，得补补，我一个大男人，吃啥都行。"
芹儿捧着碗，心里暖烘烘的，像揣了个暖水袋，热乎乎的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她不好意思，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，比德顺还早，天不亮就起来了，抢着做饭。德顺拦不住，她力气大，拦也拦不住，只能由她去，可他也不闲着，在旁边帮着烧火，帮着洗菜，帮着切菜，两个人一起在灶房里忙活，有说有笑的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，映着两个人的脸，红红的，暖暖的。
芹儿做饭好吃。她娘在世的时候教过她，后娘也教过她，她自己又琢磨，做出来的饭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，可也有滋有味的，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，稀饭熬得黏黏糊糊的，咸菜腌得脆脆的，炒鸡蛋炒得黄黄的，炖肉炖得烂烂的，德顺每次吃饭都吃得香，一边吃一边说，"芹儿，你做的饭真好吃，比我娘做的还好吃，比镇上饭馆做的还好吃。"
德顺他娘在旁边假装生气，用筷子敲了敲碗，"你这小子，娶了媳妇忘了娘，你娘做了二十多年饭，还不如你媳妇做的？"
德顺嘿嘿笑，"娘，你做的也好吃，芹儿做的也好吃，都好吃，我都爱吃。"
一家人都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的，笑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棱地飞。
德顺他娘对芹儿也不错。虽然不是亲闺女，可也没亏待她，天冷了给她缝棉袄，棉袄是新棉花的，厚厚的，软软的，穿上去暖暖的；天热了给她做单衣，单衣是薄布的，凉凉的，穿上去舒舒服服的；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，把瘦肉夹给她，自己吃肥肉；生病了给她熬药，药是中药，苦苦的，熬好了端到她面前，还给她准备了糖，让她喝完药吃糖；她来例假了给她煮红糖水，红糖水是红糖熬的，甜甜的，暖暖的，喝下去肚子就不疼了。
芹儿也孝顺婆婆。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婆婆倒洗脸水，水是温的，不冷不热，正好；晚上给婆婆打洗脚水，水是热的，烫烫的，婆婆泡着脚，舒服得直哼哼；婆婆的衣裳她抢着洗，洗得干干净净，领口袖口都搓得发白；婆婆的屋子她抢着扫，扫得一尘不染，桌子擦得发亮，东西摆得整整齐齐；婆婆想吃啥她就做啥，婆婆牙不好，她就把饭做得软乎乎的，把肉炖得烂烂的，把菜炒得绵绵的。
婆婆逢人就夸，夸得芹儿都不好意思了，"我这儿媳妇，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，实诚，勤快，孝顺，比亲闺女还亲，我上辈子积了德了，才娶了这么好的媳妇。"
村里人听了，都说德顺好福气，娶了这么个好媳妇，虽然脑子慢点，可实诚勤快孝顺，比那些脑子快可懒懒散散的媳妇强多了。
德顺听了，笑得合不拢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胸脯挺得高高的，像只骄傲的大公鸡。
小两口的日子，虽然穷，可甜，甜得像蜜，甜得像糖，甜得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晚上，两个人躺在炕上，新炕，新褥子，新被子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德顺搂着芹儿，手暖暖的，厚厚的，都是茧子，搂得紧紧的，像怕她跑了似的，跟她说话，说工地上的事，说村里的事，说小时候的事，说将来的事，说不完的话，唠不完的嗑。
"芹儿，你跟着我，委屈不？"德顺问，声音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带着点愧疚。
芹儿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的心跳，"咚咚咚"的，有力，沉稳，像打鼓，"不委屈，你对我好，我就不委屈。"
德顺说，"我没啥本事，挣不了大钱，让你跟着我受苦了，住破房子，穿旧衣裳，吃粗茶淡饭，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给你买不起。"
芹儿说，"受苦不怕，只要两个人好好的，和和气气的，比啥都强。破房子咋了，破房子也能住人；旧衣裳咋了，旧衣裳穿着舒服；粗茶淡饭咋了，粗茶淡饭养人。我不怕苦，我就怕你对我不好。"
德顺把她搂得更紧了，搂得她都有点喘不过气了，"芹儿，你放心，我一定好好干活，多挣钱，将来让你过上好日子，给你盖新房子，给你买新衣裳，给你买金镯子，给你买你想要的一切。"
芹儿说，"嗯，我信你，我等着。"
德顺又说，"等咱们有了钱，我给你买件新衣裳，买你最喜欢的那种花布的，红红的，绿绿的，花花的，穿上去像朵花似的。"
芹儿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很柔，像春天的风，"好，我等着，你可别忘了。"
德顺还说，"等咱们有了钱，我带你去城里逛逛，让你见见世面，带你去百货大楼，带你去饭馆吃饭，带你去公园玩，带你去看电影，让你也享享福。"
芹儿说，"好，我也等着，你可别耍赖。"
两个人就这么躺着，说着话，说着说着就睡着了，睡得甜甜的，香香的，像两个孩子。
那时候的日子，简单，纯粹，温暖，像一杯白开水，虽然没什么味道，可喝下去暖暖的，润润的，舒服得很。
芹儿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，会一直过下去，直到他们都老了，头发白了，牙齿掉了，走不动了，还在一起，还在说话，还在笑。
她不知道，一辈子太长了，长到什么都可能变，长到什么都可能失去，长到你以为会一辈子的东西，可能只有短短几年。
她不知道，这样的日子，只有短短的四年。
四年后，德顺就走了，留下她一个人，带着三岁的孩子，过了大半辈子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，她只是一个新婚的媳妇，沉浸在幸福里，觉得日子充满了希望，觉得未来一片光明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白白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屋顶上，照在这对新人的身上。
夜很静，很静，只有蛐蛐在叫，一声一声的，像在唱歌，像在祝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