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七日,上午九点。
刑侦支队审讯室。陈大力坐在审讯椅上,双手铐在桌面铁环上。这是第三次提审。前两次他零口供,今天态度有了变化。
林砚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。"陈大力,证据你都看到了。砍刀、血衣、血鞋、金戒指,全部对上。零口供也能判。你扛了两天,没有意义。"
陈大力低着头,没说话。
"你在佛山被抓的时候,身上只有几百块钱。你说赵建设欠你十几万,你去要债。但你银行流水里,没有十几万的转账记录。你一个打零工的,也拿不出十几万借人。你在撒谎。"
陈大力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"你逃亡路上,找了蓝山舅舅、东莞表弟、深圳狱友、佛山朋友。每到一处,你都说'在外面惹了事,要躲几天'。你要是真的只是要债失手杀人,你不会这么慌。你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。"
陈大力抬起头,看了林砚一眼,又低下头。
"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说出来,是坦白,是检举,是从轻情节。你不说,我们也能查。你的通话记录、微信、银行流水,全部能恢复。你背后那个人,我们迟早能找到。到那时候,你连坦白的机会都没有。"
审讯室安静了五分钟。陈大力的双手在桌面上攥紧,指节发白。最终,他松开手,叹了口气。
"我说。"
林砚拿起笔。
"人不是我想杀的。是有人花钱让我干的。"
"谁。"
"马国栋。开建材公司的。"
"讲清楚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怎么联系的,给了多少钱,约定什么。"
陈大力开始交代。
半年前,陈大力在棋牌室打牌,认识了一个叫老周的人。老周五十多岁,在棋牌室混了很多年,消息灵通。老周知道陈大力有前科,手黑,敢动手。有一次打牌结束,老周私下找陈大力,说有个老板想找人"教训"一个人,问他干不干。
陈大力问教训到什么程度。老周说,打断腿,或者砍只手,看老板愿意出多少钱。陈大力当时没答应,说考虑考虑。
过了一个月,老周又找他,说老板改了主意,不是教训,是"做掉"。开价五万。陈大力犹豫了几天,答应了。
"五万块,做掉一个人。你就答应了。"周建民说。
"我当时欠了赌债,三万多,催债的天天上门。我没办法。"陈大力说。
"老周全名是什么,住哪里。"
"周建生。大家都叫他老周。他不在棋牌室住,具体住哪里我不知道,他只在棋牌室出现。"
"继续。你答应之后,怎么和马国栋接上头的。"
老周安排陈大力和马国栋见面。见面地点在城西区一家茶馆,包间。马国栋四十多岁,穿名牌,戴金表。他说要做掉的人叫赵建设,以前和他合伙做生意,后来拆伙,赵建设卷走了他一笔钱,还到处说他坏话。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马国栋说,五万块,先付两万定金,事成之后付三万尾款。陈大力答应。当天马国栋给了他两万现金,还有一张赵建设的照片、家庭住址、平时活动路线。
"马国栋给你提供了赵建设的照片、住址、活动路线。"
"对。他说赵建设每天晚上吃完饭会出门散步,有时候去棋牌室,有时候去河边。让我找机会动手,做成抢劫杀人的样子,不要留下线索。"
"你为什么选废弃纺织厂。"
"我没选。是我把他约过去的。"
陈大力交代。他拿到赵建设的信息之后,跟踪了几天,摸清赵建设的活动规律。赵建设晚上经常去一家棋牌室打牌,结束之后步行回家,路上会经过一片偏僻路段。陈大力原本打算在那段路上动手。
但十月十九日下午,陈大力改变了计划。他用一个陌生号码给赵建设打电话,自称是马国栋的朋友,说马国栋想和赵建设谈一笔生意,约在废弃纺织厂见面。赵建设犹豫了一下,问为什么约在那种地方。陈大力说马国栋不想让别人知道,谈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。赵建设答应了。
"你冒充马国栋的朋友,把赵建设约到纺织厂。"
"对。我知道那地方偏僻,没人,适合动手。"
"赵建设凭什么相信你。"
"我说了马国栋的名字,还说了一些他们以前合伙做生意的细节。那些细节是马国栋告诉我的。赵建设听了之后,就信了。"
"十月十九日晚上,具体过程。"
陈大力继续交代。十月十九日晚七点二十分,他给赵建设打电话,确认见面时间。七点半,赵建设从家出门。八点,赵建设抵达废弃纺织厂纺纱一号车间正门。陈大力已经在里面等着,藏在一台纺纱机后面。
赵建设进门,喊了两声"马总",没人应。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,陈大力从背后冲出来,用砍刀砍向他的后颈。第一刀砍中,赵建设倒地,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。
陈大力确认赵建设死亡之后,搜身,拿走钱包里的四百多块现金和金戒指。钱包里的身份证、银行卡他没动,扔在现场。然后他把尸体拖到西北角原料隔间,用发霉棉絮盖住。砍刀上的血在车间地上的积水里涮了涮,擦干净,带走。
"你砍了几刀。"
"一刀。一刀就倒了。我没补刀。"
"致伤工具是你自己准备的,还是马国栋给的。"
"我自己买的。在五金店买的砍刀,一百多块。"
"作案之后,你联系马国栋了吗。"
"联系了。当天晚上十点,我给马国栋打电话,说事情办完了。他让我等消息,说尾款第二天给我。"
"第二天给了吗。"
陈大力的脸色变了。"没有。第二天我打电话,他不接。发微信,他把我拉黑了。我去他公司找他,保安不让我进。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一天,没见到他。"
"他反悔了,不给尾款。"
"对。他说事情办得不干净,现场留下了线索,警察迟早会查到我,查到我就会供出他。他说我要是敢去找他,他就报警说我敲诈勒索。他还说,定金那两万块,就当是封口费,让我赶紧离开本市,永远不要回来。"
"所以你跑了。"
"我没办法。他不给钱,还威胁我。我知道警察迟早会查到我,就收拾东西跑了。我先去了蓝山我舅舅家,然后去东莞找我表弟,深圳找黄海涛,佛山找梁志远。我一直在绕,就是想甩掉警察。"
陈大力的供述全部记录在案。每一页签字按手印。
"老周,周建生,在哪里。"林砚问。
"他平时在城东区那家'好运来'棋牌室出现。几乎每天下午都在。"
"马国栋的建材公司,名字、地址。"
"国栋建材有限公司,在城北区建材市场,A区12号。他平时在公司,或者去工地。"
审讯结束。陈大力被押回看守所。
上午十一点,支队会议室。林砚把案件全貌画在白板上。
马国栋,国栋建材公司老板,因合伙生意纠纷,雇凶杀人。
中间人:周建生(老周),在棋牌室牵线。
凶手:陈大力,受雇杀人,酬金五万,定金两万,尾款三万未付。
被害人:赵建设,与马国栋有经济纠纷。
作案时间:十月十九日晚八点。
作案地点:废弃纺织厂纺纱一号车间。
作案工具:砍刀,陈大力自行购买。
"分三组。"林砚说。"一组去好运来棋牌室抓周建生。一组去国栋建材公司抓马国栋。一组查马国栋的公司账户、个人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,固定雇凶杀人的证据。"
三组人立刻出发。
中午十二点,第一组反馈。周建生在好运来棋牌室被抓获,当时正在打牌。他没有反抗,被带走时只说了一句"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"。
下午一点,第二组反馈。马国栋不在公司。公司员工说,马国栋上午十点接了一个电话,然后说有急事,开车走了,去向不明。马国栋的手机关机。
"他跑了。"周建民说。"可能是周建生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了,或者他自己察觉到了。"
"查马国栋的车辆轨迹。他开什么车,车牌号。"
马国栋开一辆黑色奔驰,车牌号已知。交警系统调取车辆轨迹。上午十点十五分,马国栋的车从国栋建材公司出发,沿城市快速路向东行驶,十点四十分出现在城东高速入口,之后上了高速,朝邻省方向行驶。
"他上高速了,往邻省跑。"
"联系高速交警,在前方服务区拦截。同时联系邻省警方,在省界收费站设卡。"
高速交警行动。下午两点,反馈。马国栋的车在下午一点二十分经过了邻省界收费站,已经出省。车辆继续朝邻省省会方向行驶。
"联系邻省警方,在前方城市设卡。他开奔驰,目标明显,跑不远。"
邻省警方协查。下午三点,反馈。马国栋的车在邻省一个服务区被发现,车停在服务区停车场,人不在。服务区监控显示,马国栋下午一点五十分进入服务区,在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,然后上了一辆等候在服务区的白色面包车,面包车朝另一个方向开走了。
"他换车了。"周建民说。"提前安排了车在服务区接应。反侦察意识很强。"
"查那辆白色面包车。车牌号、车主、行驶方向。"
服务区监控调取。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清晰,车主登记人为男性,名叫刘军,邻省户籍,有运输前科。面包车驶离服务区后,朝邻省南部一个地级市方向行驶。
"联系那个地级市的警方,在城市出入口设卡。同时查刘军的身份、社会关系,他和马国栋什么关系。"
调查显示,刘军是马国栋的远房表弟,在邻省做运输生意,平时和马国栋有来往。他可能是接应马国栋逃跑的人。
下午五点,邻省那个地级市警方反馈。白色面包车在下午四点进入市区,之后消失在监控盲区。市区监控覆盖不全,老城区没有监控,面包车可能进了老城区。
"他进了老城区。那里出租屋多,人员复杂,监控少。"周建民说。
"让当地警方在老城区排查。同时查刘军在那个城市的住址、亲戚、朋友。马国栋大概率去投奔刘军的熟人。"
排查持续到晚上八点。刘军在那个城市有一套房子,在老城区一个巷子里。警方包围那套房子,冲进去,刘军在家,但马国栋不在。
刘军交代,他确实接应了马国栋,把他从服务区带到市区。但马国栋没有去他家,而是在市区另一个地方下了车,说要去找一个朋友。具体去哪里,马国栋没说。
"马国栋在那个城市有朋友。查他的社会关系,在那个城市有没有熟人、生意伙伴、亲戚。"
调查持续到晚上十点。马国栋在那个城市有一个大学同学,名叫陈志远,在当地开一家酒店。马国栋可能去投奔他。
警方包围陈志远的酒店。酒店前台确认,今天下午五点,有一个登记为"王建国"的男性入住,用的是假身份证,但体貌特征和马国栋吻合。房间号806。
晚上十点半,抓捕行动。警方包围806房间,破门而入。马国栋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,准备第二天一早继续逃跑。他没有反抗,被当场控制。
从马国栋的行李箱里搜出现金八万元,两部手机,几张假身份证。
马国栋被押回本市。车程六个小时,抵达时已经是十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。
上午九点,马国栋的审讯开始。
马国栋坐在审讯椅上,穿着名牌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没有慌乱。他是商人,见过世面,心理素质比陈大力好。
"马国栋,知道为什么抓你。"林砚说。
"不知道。我是合法商人,你们凭什么抓我。"马国栋的语气镇定。
"陈大力已经全部交代了。你雇他杀赵建设,定金两万,尾款三万。他把你供出来了。"
马国栋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"我不认识什么陈大力。他血口喷人。"
"你不认识他。那你十月十九日上午,为什么在城西区茶馆和他见面。茶馆有监控,你们在包间待了四十分钟。"
马国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"我那天是在茶馆见客户。什么陈大力,我没印象。"
"见客户。客户叫什么名字,谈的什么生意,有没有合同。"
"商业机密,没必要告诉你们。"
"好。那你说说,你和赵建设什么关系。"
"以前合伙做生意,后来拆伙了。普通朋友。"
"普通朋友。你为什么到处说赵建设卷走你的钱,为什么在多个场合说要'教训'他。"
"我没说过。你们听错了。"
"周建生已经被抓了。他交代,是你托他找人手,教训赵建设,后来改成做掉,开价五万。他牵线让你和陈大力见面。"
马国栋的脸白了。但他还是嘴硬。"周建生是谁,我不认识。"
"你不认识他。那你手机里,近三个月和周建生通过十二次电话,怎么解释。通话记录都在。"
马国栋不说话了。
"马国栋,证据摆在面前。陈大力招供,周建生招供,通话记录、茶馆监控、资金流水,全部能对上。你扛不住。你主动交代,是坦白,是从轻情节。你拒不交代,从重处罚。雇凶杀人,主犯,死刑。你自己想清楚。"
马国栋的双手在桌面上攥紧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终松开手,叹了口气。
"我说。"
马国栋开始交代。
三年前,他和赵建设合伙做建材生意,各出资五十万。生意做了一年,盈利不错。但赵建设私下把一笔货款转到自己账户,然后提出拆伙。马国栋发现货款被转走,找赵建设要,赵建设不认账,说那是他应得的分红。两人闹翻,打了一架,报警之后警察说是经济纠纷,让他们去法院起诉。
马国栋去法院起诉,但证据不足,败诉。赵建设还到处跟人说马国栋人品差,做生意坑合伙人,导致马国栋的生意受到影响,几个客户终止了合作。
马国栋咽不下这口气。半年前,他在棋牌室认识了周建生,抱怨赵建设的事情。周建生说,可以找人"教训"赵建设,打断腿,让他长记性。马国栋一开始只想教训,开价三万。周建生找了陈大力,但陈大力说打断腿容易被抓,不如直接做掉,开价五万。
马国栋犹豫了几天,最终答应。他和陈大力在茶馆见面,给了两万定金,提供了赵建设的照片、住址、活动规律,还有他们合伙生意的一些细节,让陈大力用来骗取赵建设信任。
十月十九日晚,陈大力作案。当天晚上十点,陈大力打电话说事情办完了。马国栋当时害怕了,他没想到陈大力真的敢杀人。他担心陈大力被抓之后供出他,就想赖掉尾款,让陈大力赶紧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他拉黑了陈大力的微信,不接电话,还威胁说陈大力敢来找他就报警敲诈。
"我后悔了。"马国栋说。"我当时就是一时气不过,想出口恶气。我没想到真的会死人。我要是知道陈大力真敢杀人,我绝不会答应。"
"你后悔了。但赵建设已经死了。你雇凶杀人,主犯,后悔没用。"
马国栋的供述全部记录在案,签字按手印。
周建生的审讯也在同步进行。周建生对牵线搭桥的事实供认不讳,说他只是中间介绍人,没有参与杀人,也没有拿钱。但调查显示,马国栋给了他五千块钱作为介绍费。
下午,物证检验全部完成。陈大力的砍刀、血衣、血鞋、金戒指,全部和赵建设匹配。马国栋的手机恢复之后,找到他和周建生的通话录音片段,其中一段明确提到"做掉赵建设""五万块"。马国栋的银行流水显示,半年前他取出两万现金,和给陈大力定金的时间吻合。
证据链完全闭合。
雇凶杀人案全貌:
马国栋因合伙生意纠纷,怀恨在心,通过周建生介绍,以五万元雇佣陈大力杀害赵建设。马国栋提供定金两万元、被害人信息及骗取信任的细节。陈大力冒充马国栋朋友,将赵建设约至废弃纺织厂,用砍刀砍击其后颈致死,搜走现金和金戒指,将尸体藏匿于原料隔间。作案后马国栋反悔,拒付三万元尾款,威胁陈大力离开。陈大力踏上逃亡路,跨越多省,最终在佛山落网。陈大力到案后供述全部罪行,马国栋、周建生相继被抓获。
下午五点,案件材料整理完毕,移送检察院。
林砚站在办公室,看着白板上的案件关系图。赵建设死了,陈大力被抓,马国栋被抓,周建生被抓。四个人,因为一笔生意纠纷,因为五万块钱,全部毁了。
周建民走进来。"案子结了。移送了。"
"嗯。"
"这个案子,从发现尸体到全部归案,用了五天。比前两个案子都快。"
"快是因为陈大力留下的物证多。但雇凶杀人,背后的关系复杂,审了好几轮才挖出来。"
"马国栋那种人,觉得有钱就能买人命。最后钱没了,人也进去了。"
林砚没说话。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案件编号和结案日期。
锈厂案,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