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出嫁
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八。
那时候农村人结婚，都喜欢选在腊月里，因为腊月里农闲，亲戚朋友都有空，都能来喝喜酒，而且腊月里天冷，饭菜不容易坏，放个三天五天的都没事，不像夏天，放一天就馊了。
德顺家为了办这场婚礼，忙活了好几个月，从秋天就开始准备了。
德顺他娘把家里的三间土坯房重新收拾了一遍，墙刷了白，用石灰水刷的，刷了两遍，刷得白白的，像雪一样；地垫了新土，从村外拉来的好土，垫了半尺厚，踩得实实的，平平的；窗户糊了新纸，纸是毛边纸，白白的，糊得平平整整的，还在窗户上贴了两个大红的"囍"字，是用红纸剪的，剪得方方正正的，贴在窗户上，红红火火的，看着就喜庆。
德顺从镇上买了一张新床、一个新柜子、一张新桌子，虽然都是最便宜的，松木的，没上漆，可也是新的，闻着有股松木的清香，摆在家里，整整齐齐的，像模像样的。新床上铺了新褥子新被子，褥子是棉花的，厚厚的，软软的，被子是红绸面的，红红的，绣着鸳鸯戏水，绣得栩栩如生，看着就喜庆。
德顺他娘还给芹儿做了两身新衣裳，一身红的，结婚那天穿，红绸子的，绣着牡丹花，绣得栩栩如生；一身蓝的，平时穿，蓝布的，印着小碎花，干干净净的。还给她做了一双新鞋，红缎子面的，绣着并蒂莲，鞋底是千层底，纳得密密麻麻的，像蜂窝，穿上去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彩礼三百块钱，德顺家东拼西凑，总算凑齐了。德顺他娘把钱用红布包好，红布是新的，红红的，包得方方正正的，送到了芹儿家。
芹儿她爹接了钱，数了数，三百块，一分不少，都是十块二十块的票子，有的新有的旧，叠得整整齐齐的。他叹了口气，没说什么，把钱收了起来，放在柜子里，锁上了。
出嫁前一天，芹儿她娘的姐姐——芹儿的大姨——来了。
大姨是她娘的亲姐姐，比她娘大五岁，住在另一个村子，离芹儿家二十多里地，平时不常来，一年也就来个一两趟。她听说芹儿要出嫁了，特意赶来，给芹儿"开脸"。
那时候农村姑娘出嫁前，都要"开脸"——用两根细线，把脸上的汗毛绞掉，修出弯弯的眉毛，这样新娘子看起来才白净、精神、好看，才像个新娘子。
大姨坐在芹儿面前，手里拿着两根细线，线是棉线，白白的，细细的，嘴里含着一口粉，粉是廉价的香粉，香香的，扑在脸上白白的。
"芹儿，忍着点，开脸有点疼，就疼那么一下，忍忍就过去了，啊？"大姨的声音很温和，像她娘的声音。
芹儿点点头，"嗯，大姨，我不怕疼，你弄吧。"
大姨把粉扑在芹儿脸上，扑得白白的，然后用两根细线交叉着，在她脸上绞来绞去，绞一下，扯一下，把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绞掉。
确实有点疼，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一口的，又像被针尖扎了一下一下的，疼得芹儿龇牙咧嘴的，可她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硬是忍了下来。
大姨一边绞一边说，"芹儿啊，明天你就出嫁了，成了别人家的人了，成了德顺家的媳妇了。大姨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，你记住了，一辈子受用。"
芹儿说，"大姨，你说，我记着。"
大姨说，"第一，到了婆家，要孝顺公婆，公婆说啥你听着，别顶嘴，别反驳，公婆年纪大了，经验多，说的都是为你好。第二，要伺候好丈夫，丈夫在外干活不容易，回家了你要给他热饭热菜，给他打洗脚水，给他捶背揉肩，别让他受冷挨饿，别让他受气。第三，要跟邻里搞好关系，别跟人吵架，别传闲话，别嚼舌根，远亲不如近邻，邻里关系好了，遇事有人帮。第四，要勤俭持家，不该花的钱别花，不该买的东西别买，省着点过，细水长流，日子才能越过越好。这四条，你记住了，一辈子受用。"
芹儿点点头，"大姨，我记住了，我一定照做。"
大姨又说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带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，"还有一条，最重要的一条——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，都别轻易回娘家。嫁出去的姑娘，泼出去的水，回娘家多了，婆家会不高兴，觉得你在婆家待不住，觉得你不懂事；娘家也会嫌烦，觉得你老往娘家跑，给娘家添麻烦。有啥委屈，自己咽下去，咬咬牙就过去了，没有过不去的坎，没有受不了的罪。记住了吗？"
芹儿的眼圈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"大姨，我记住了。"
大姨叹了口气，"你娘走得早，没人教你这些，大姨今天都教给你了。你是个好孩子，实诚，善良，勤快，大姨相信你能过好，相信德顺会对你好。去吧，好好过日子，别让你娘在那边担心。"
开脸开了半个多小时，芹儿的脸红红的，眉毛修得弯弯的，像两弯月牙，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，也好看了不少。
大姨左看右看，满意地点点头，"嗯，好看，明天肯定是个漂亮的新娘子，比谁都好看。"
那天晚上，芹儿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炕上铺着席子，是芦苇编的，睡上去凉丝丝的，可她觉得热，心里像着了火似的，又紧张，又激动，又害怕，又期待，五味杂陈，理不出个头绪。
她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——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陪嫁，明天，她就要戴着这对银镯子，嫁给德顺了。
"娘，"她在心里说，"明天我就出嫁了。你放心，我会好好过日子的，大姨教我的那些，我都记住了，我一定照做。你在那边，也帮我看着，让我一辈子平平安安的，让德顺一辈子都对我好。"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白白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面镜子。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星星。
第二天，腊月二十八，是芹儿出嫁的日子。
天还没亮，鸡还没叫，芹儿就起来了。后娘给她梳了头，盘了个发髻，在脑后，用一根银簪子别着，银簪子是德顺家给的，新的，亮亮的。插上一朵大红的绒花，绒花是绢做的，红红的，像一朵真花，戴在头上，红红火火的，看着就喜庆。
大姨给她穿上了红衣裳，红绸子的，绣着牡丹花，绣得栩栩如生，穿在身上，红红火火的，像一团火。又给她穿上了红裤子，红鞋子，红鞋子是红缎子面的，绣着并蒂莲，鞋底是千层底，纳得密密麻麻的。从头到脚，一身红，红得像火，红得像血，红得像新娘子该有的样子。
德顺家派来的迎亲队伍来了。领头的是德顺的表哥，牵着一头毛驴，毛驴是灰的，胖胖的，背上铺着红布，红布是新的，红红的，还绣着花，看着就喜庆。
那时候农村穷，娶媳妇用不起轿子，就用毛驴，新娘子骑着毛驴，从娘家走到婆家，就算是迎亲了。条件好一点的人家用马车，条件差一点的就用毛驴，德顺家条件差，用的是毛驴。
芹儿她爹把芹儿送到门口，眼圈红红的，声音有点哽咽，"芹儿，到了婆家，好好过日子，孝顺公婆，伺候好丈夫，别给爹丢脸。"
芹儿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，吧嗒吧嗒地掉，掉在红衣裳上，洇出深色的印子，"爹，你放心，我会的。你也保重身体，别太累了。"
她爹别过脸去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"行了，快上驴吧，别误了吉时，吉时误了不吉利。"
芹儿骑上了毛驴，红盖头蒙住了脸，盖头是红绸子的，绣着鸳鸯戏水，垂下来，遮住了她的脸，她只能从盖头的缝隙里看到脚下的路。
迎亲的队伍出发了，吹鼓手吹吹打打的，吹的是喜乐，咿咿呀呀的，热闹得很，引得村里人都出来看，站在路边，指指点点的，议论纷纷的。
"新娘子来了！新娘子来了！"
"哟，这新娘子长得真俊，白白净净的。"
"就是脑子慢点，可惜了。"
"脑子慢点咋了，德顺不嫌弃就行，人家两口子好好的，比啥都强。"
"也是，德顺实诚，芹儿勤快，俩人凑一块儿，肯定能过上好日子。"
芹儿坐在毛驴上，隔着红盖头，听着这些议论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有高兴，有难过，有紧张，有期待，可更多的，是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这条路，她走了十八年，从家到地里，从地里到家，来来回回，不知道走了多少遍，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可今天，她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从娘家到婆家的路。
这条路，她只能走一次。
走过去了，她就不再是李家的闺女了，而是周家的媳妇了。
毛驴走得慢，一摇一晃的，颠得芹儿屁股疼，可她不敢动，怕摔下来，只能紧紧地抓着缰绳，手心里都是汗。
走了半个多小时，终于到了德顺家。
德顺家门口挤满了人，都是来看新娘子的，大人小孩，男男女女，挤得水泄不通，像赶大集似的。
德顺穿着新衣裳，灰布的，干干净净的，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，红花是绢做的，红红的，像一朵真花。他站在门口，笑得合不拢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看着新娘子从毛驴上下来，眼睛都直了。
芹儿被人扶着下了毛驴，脚刚落地，就有人撒了一把红枣花生，"哗啦啦"地撒了一地，红红白白的，撒在芹儿的脚边，撒在她的红衣裳上，撒在她的红盖头上。
"早生贵子！早生贵子！"人们喊着，笑着，闹着，热闹得很。
芹儿被人搀着，跨过火盆，火盆里烧着木炭，红红的，旺旺的，火苗舔着她的红鞋边，差点烧着，她吓了一跳，赶紧跨过去，引得人们一阵哄笑。
又跨过马鞍，马鞍是旧的，磨得发亮，跨过去的时候，她差点绊倒，引得人们又一阵哄笑。
进了堂屋，拜天地，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对拜，拜完了，送入洞房。
洞房是新收拾的，墙上刷了白，窗户上贴了红"囍"字，床上铺了新褥子新被子，红绸面的，绣着鸳鸯戏水，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，寓意"早生贵子"，还摆着两个红蜡烛，蜡烛红红的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洞房照得红红的，暖暖的，像一个梦。
芹儿坐在床上，红盖头还蒙着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，听着人们的笑闹声，听着德顺给人敬酒的声音，心里怦怦直跳，跳得她心慌，跳得她口渴。
她不知道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就是德顺的媳妇了，就是周家的人了，一辈子都是。
一辈子，多长啊。
她不知道，她的一辈子，会是什么样子。
她只知道，她要好好过日子，要孝顺公婆，要伺候好丈夫，要勤俭持家，要跟邻里搞好关系，要记住大姨教她的那些话，要让她娘在那边放心。
红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来晃去的，像一个梦。
外面，喧闹声渐渐小了，人们渐渐散了，夜渐渐深了。
德顺推开洞房的门，走了进来，脚步轻轻的，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他走到芹儿面前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地，慢慢地，掀开了红盖头。
红盖头落下来，露出芹儿的脸，红红的，像熟透的苹果，眼睛大大的，像两颗黑葡萄，嘴唇红红的，像一颗樱桃。
德顺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很憨厚，露出一口白牙，"芹儿，你真好看。"
芹儿的脸更红了，低下头，不敢看他，手指头绞着衣角，绞来绞去的。
德顺坐在她旁边，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手大大的，厚厚的，都是茧子，暖暖的，"芹儿，从今以后，你就是我媳妇了，我会对你好的，一辈子都对你好，不让你受委屈，不让你受气，你放心。"
芹儿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泪光，"嗯，我相信你。"
红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靠在一起，像一个人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白白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屋顶上，照在这对新人的身上。
夜很静，很静，只有蛐蛐在叫，一声一声的，像在唱歌，像在祝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