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顺的提亲来得很快。
见面后的第三天，德顺就带着他娘来了。
那天是个好日子，天高气爽，云淡风轻，太阳暖暖的，照在人身上舒服得很。德顺他娘姓周，叫周桂英，五十多岁了，瘦瘦小小的，比德顺矮一个头，头发花白，稀稀拉拉的，在脑后挽了个髻，用一根银簪子别着，银簪子是旧的，磨得发亮。脸上皱纹很多，像核桃皮，可眼睛很亮，精神头足，走路腰板挺直，看着就干练。
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，褂子是新的，刚做的，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，布包是红布的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是两斤红糖、两斤点心、一匹布——红糖是散装的，用纸包着，纸是牛皮纸，包得方方正正的；点心是桃酥，用油纸包着，油纸都浸透了，油汪汪的；布是蓝布，新扯的，叠得整整齐齐的，还带着布店的浆洗味。
那时候农村提亲，讲究"四色礼"——红糖、点心、布匹、酒。德顺家穷，买不起酒，就用两斤红糖代替了，凑了四样，也算四色礼。
芹儿她爹把德顺母子让进屋里，屋里是堂屋，摆着一张方桌，几把椅子，方桌是旧的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。后娘忙着倒水沏茶，茶是大叶茶，粗粗的，泡在粗瓷碗里，茶水黄黄的，带着点苦味。
德顺他娘拉着芹儿的手，左看右看，上看下看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像一朵盛开的菊花，"哎哟，这闺女，长得真俊，白白净净的，大眼睛，双眼皮，小嘴巴，看着就喜人，一看就是个实诚孩子，勤快孩子。"
芹儿的脸红红的，像熟透的苹果，"大娘过奖了，我长得不好看，就是一般人。"
德顺他娘又说，拍着芹儿的手，手瘦瘦的，硬硬的，都是茧子，"芹儿啊，大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我们家德顺啊，没啥本事，就是有力气，能干活，可他心好，实诚，不偷懒，不耍滑。你要是嫁过来，大娘肯定把你当亲闺女待，绝不让你受委屈，绝不让你受气，你就跟在自己家一样，该吃吃该喝喝，该干啥干啥，别拘束。"
芹儿说，"大娘，我不怕吃苦，只要一家人好好的，和和气气的，比啥都强。"
德顺他娘听了，笑得更厉害了，拍着芹儿的手说，"好好好！有你这句话，大娘就放心了！就冲你这句话，德顺娶了你，是他的福气！"
两边大人坐在一起，商量彩礼的事。
德顺他娘说，"他叔，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，不富裕，德顺他爹走得早，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，不容易，省吃俭用的，才把德顺拉扯大。彩礼我们出三百块，另外再给芹儿做两身新衣裳，一身红的，结婚那天穿，一身蓝的，平时穿，你看行不行？"
芹儿她爹抽着烟，烟袋锅是铜的，吧嗒吧嗒地抽，烟雾缭绕的，把他的脸都遮住了。他想了想，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，"三百块……有点少啊，现在村里娶媳妇，彩礼最少也得五百，有的都给六百、八百了。"
德顺他娘的脸有点挂不住，讪讪的，手在褂子上蹭了蹭，蹭了又蹭，"他叔，我们家确实困难，你看……能不能通融通融？德顺这孩子，你也见过，实诚，肯干，将来肯定能挣钱，肯定能让芹儿过上好日子，你就放心把闺女交给他。"
芹儿她爹还没说话，芹儿开口了，声音小小的，可很坚定，"爹，三百就三百吧，我不嫌少。只要人好，只要好好过日子，比啥都强。彩礼多少都是个意思，不用跟别人比。"
所有人都愣了，看着芹儿，眼睛圆圆的，像铜铃。
芹儿她爹瞪了她一眼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"大人说话，你插什么嘴？一边待着去！"
芹儿低下头，不说话了，手指头绞着衣角，绞来绞去的。
德顺在旁边急了，站起来，脸红红的，"叔，我……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活，多挣钱，孝敬您和婶子，不让芹儿受委屈。彩礼虽然少点，可我对芹儿的心是真的，我敢发誓，我要是对芹儿不好，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！"
芹儿她爹看了看德顺，又看了看芹儿，叹了口气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得"啪啪"响，"行吧，三百就三百，谁让我闺女愿意呢。不过有一条，德顺，你得答应我，以后不许欺负芹儿，不许让她受委屈，不许打她，不许骂她。你要是敢欺负她，我第一个不饶你，我打断你的腿！"
德顺赶紧站起来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"叔，您放心，我要是敢欺负芹儿，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！我这辈子都对芹儿好，不让她受一点委屈！"
芹儿她爹摆摆手，"行了行了，别发毒誓了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就行。"
亲事就这么定了。
定亲那天，德顺家摆了三桌酒，请了两边的亲戚，都是本家的叔叔伯伯、婶子大娘，还有几个近门的。酒是散装的白酒，辣得呛人，菜是德顺他娘和德顺一起做的，有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炖豆腐，虽然简单，可也像模像样的。
芹儿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，坐在德顺旁边，给亲戚们敬酒，酒是白酒，辣得她直咳嗽，可她还是一杯一杯地敬，敬了一桌又一桌。
亲戚们都说，"德顺好福气，娶了这么个俊媳妇，又实诚又勤快，将来肯定能过上好日子。"
德顺笑得合不拢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一个劲地给亲戚们倒酒，倒了一杯又一杯，酒瓶都空了好几个。
芹儿的脸红红的，低着头，偷偷看了德顺一眼。德顺正好也在看她，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，都不好意思地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很柔，像春天的风。
定亲以后，德顺就常来芹儿家了。
每次来，他都不空手，要么带点红糖，要么带点点心，要么带点他娘做的饼，饼是烙饼，又薄又脆，两面金黄，葱花香油香混在一起，香得很。来了以后也不闲着，挑水、劈柴、扫地、喂猪、下地、修房子，啥活都干，干得满头大汗，可他不嫌累，干完了还乐呵呵的。
芹儿她爹看在眼里，满意地点点头，跟后娘说，"这小伙子，还行，实诚，肯干，不偷懒，是个过日子的人。"
后娘也说，"是啊，芹儿跟着他，吃不了亏，受不了委屈。"
芹儿在旁边听见了，心里甜丝丝的，像吃了蜜似的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，翘得老高，像挂了个小月牙。
有一次，德顺来帮着收麦子，干了一天，从早干到晚，割了一亩多地的麦子，累得满头大汗，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，流到眼睛里，涩得他直眨眼，可他不喊累，不叫苦，一直干到天黑，把麦子都割完了，码得整整齐齐的，才歇下来。
芹儿给他端了碗水，水是凉白开，倒在粗瓷碗里，碗沿上还缺了个口，"德顺，喝口水，歇会儿，看你累的，满头大汗。"
德顺接过水，咕咚咕咚喝了，喝得很急，水顺着嘴角往下流，流到脖子里，流到褂子里，他抹了抹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"不累，这点活算啥，我在工地上比这累多了，一天搬几百块砖，都不觉得累。"
芹儿说，"你都干了一天了，咋不累呢，快歇会儿，别硬撑着。"
德顺笑了，笑得很憨厚，"你心疼我啊？"
芹儿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，红得像要滴血，"谁心疼你了，我是怕你累坏了，没人干活了。"
德顺哈哈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的，"好好好，我歇会儿，我歇会儿还不行吗。"
两个人坐在树荫下，老槐树的树荫，大大的，凉凉的，谁也不说话，可心里都甜丝丝的，像吃了蜜似的。
风吹过，麦浪翻滚，沙沙地响，像在唱歌，像在祝福。
那是芹儿这辈子最甜蜜的一段日子。
她不知道，这样的日子，只有短短的四年。
四年后，德顺就走了，留下她一个人，带着三岁的孩子，过了大半辈子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，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，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，觉得日子充满了希望，觉得未来一片光明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