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见面
见面那天,芹儿穿了一件新褂子。
褂子是后娘给她做的,蓝底白花,布是新买的,花了两块钱,是后娘从镇上的布店里扯的,布面上印着小碎花,白白的,蓝蓝的,看着就干净。后娘给她裁的,裁得合身,不肥不瘦,不长不短,穿在身上正好。后娘还给她缝了盘扣,盘扣是布做的,盘得整整齐齐,扣上以后严丝合缝的。
后娘还给她梳了头,把两条辫子扎得紧紧的,用红头绳系着,红头绳是新的,红红的,像两根小辣椒。后娘还给她扑了点粉,粉是廉价的雪花膏,香香的,扑在脸上白白的,看着精神。
"芹儿,紧张不?"后娘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问,梳子是木梳,旧了,齿都磨圆了,梳在头上不疼。
芹儿坐在镜子前,镜子是小圆镜,镶着塑料框,旧了,镜面都花了,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红红的,像熟透的苹果,"有点。"
后娘笑了,笑得很温和,"紧张啥,就是见个人,合适就处,不合适拉倒,又不是逼你嫁。别害怕,啊?"
芹儿点点头,"嗯。"
后娘又说,"到了三姑家,别光低着头不说话,人家问你啥你就答啥,大大方方的,别怯场。他要是问你啥,你就实话实说,别隐瞒,也别夸大,实诚点,实诚人招人喜欢。"
芹儿说,"嗯,我知道了。"
后娘从兜里掏出两块糖,糖是水果糖,橘子味的,纸是橘红色的,塞给芹儿,"拿着,路上吃,解解闷。"
芹儿接过糖,"谢谢婶子。"
后娘摆摆手,"谢啥,快去吧,别迟到了,第一次见面,迟到了不好,人家会觉得你没诚意。"
芹儿出了门,往三姑家走。
三姑家在村中间,离芹儿家不远,走路五分钟就到,是三间砖瓦房,比一般人家的土坯房气派,门口种着两棵月季,开着红红的花,看着就喜庆。
可芹儿走得特别慢,一步挪不了三寸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,跳得她心慌,跳得她腿软,跳得她想往回跑。
她长这么大,还从来没跟陌生男人单独见过面,更别说相亲了。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男人面对面坐着,被人家打量,被人家评头论足,她就紧张,就害怕,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走到三姑家门口,她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,吸了第三口气,才鼓起勇气,推门进去。
三姑正在院子里摘菜,菜是韭菜,刚从地里割的,绿绿的,带着露水。看见芹儿来了,赶紧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"哎哟,芹儿来了,快进屋,快进屋,德顺已经到了,在屋里等着呢。"
芹儿的脸更红了,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,红得像要滴血,低着头,跟着三姑进了屋。
屋里坐着一个男人,背对着门,正在喝水,水是白开水,倒在一个粗瓷碗里,碗沿上还缺了个口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芹儿抬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脸烫得像火烧,心怦怦直跳,跳得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那个男人高高大大的,比她高一个头还多,皮肤黑黑的,像炭一样黑,方脸,浓眉,眼睛不大,可挺精神,眼珠子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褂子上补了个补丁,在胳膊肘上,可干干净净的。裤子是蓝布的,也补了个补丁,在膝盖上,可整整齐齐的。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,鞋是旧的,鞋底都磨薄了,可刷得干干净净,鞋面上一点泥都没有。
他看见芹儿,也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手在褂子上蹭了蹭,站起来,"你……你好。"
芹儿小声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"你好。"
三姑在旁边笑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,"行了行了,都别站着了,坐,坐,坐下说话。"
两个人坐下了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子是木桌,旧了,桌面上坑坑洼洼的,刻满了字。谁也不说话,气氛有点尴尬,有点沉闷,像凝固了似的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"滴答滴答"地响,一声一声的,像在数着时间。
三姑看了看这个,又看了看那个,笑了,"你们俩啊,都别不好意思,有啥话就说,相亲嘛,就是互相了解了解,有啥问啥,别憋着。德顺,你是男的,你先说。"
德顺挠了挠头,手在褂子上蹭了蹭,脸也红了,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,"那个……我叫德顺,今年二十三,家里就我和我娘两个人,我爹前几年没了,得肺病死的。我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,搬砖和泥,啥都干,一天能挣两块钱,管一顿午饭。"
芹儿低着头,听着,手指头绞着衣角,绞来绞去的。
德顺又说,"我……我没啥本事,就是有力气,能干活,不偷懒,不怕脏不怕累。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,脾气也好,从来不跟人吵架,跟谁都和和气气的。你要是嫁给我,我肯定对你好,不让你受委屈,不让你挨饿,不让你受冻,我挣的钱都交给你,你说了算。"
芹儿的脸更红了,红得像要滴血,还是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绞着衣角。
三姑推了推她,"芹儿,你也说两句啊,别光听人家说,你也说说你的情况。"
芹儿抬起头,看了德顺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声音小小的,像蚊子叫,"我……我叫芹儿,今年十八。我脑子慢点,算数算不清,背书背不出,可我能干活,做饭洗衣服喂猪下地都行,缝衣裳纳鞋底也会。我也不偷懒,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,我不怕脏不怕累。"
德顺看着她,认真地说,声音很诚恳,很真诚,"我知道你脑子慢点,三姑跟我说了。我不嫌弃,我就想找个实诚的、能干活的媳妇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你脑子慢点没关系,我脑子也不快,咱俩凑一块儿,正好,谁也别嫌谁。"
芹儿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嘴角往上翘了翘,像一弯月牙。
三姑在旁边拍大腿,拍得"啪"的一声,"你看看你看看,这不就聊上了嘛!德顺,你接着说,别停。"
德顺又挠了挠头,"那个……我家穷,三间土坯房,没啥积蓄,彩礼可能给不了多少,最多能凑三百块。你要是嫌少,咱们可以再商量,我去借,去贷,都行,只要你愿意嫁。"
芹儿说,声音还是小小的,可比刚才大了一点,"我不嫌少,彩礼多少都行,只要人好,只要好好过日子,比啥都强。"
德顺的眼睛亮了,像两颗黑葡萄,亮晶晶的,"真的?你真不嫌少?"
芹儿点点头,"真的。"
德顺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牙齿整整齐齐的,白白的,跟他黑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,"那……那咱们就这么定了?"
芹儿的脸红红的,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三姑高兴得不行,拍着大腿说,"好好好!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!德顺,回去跟你娘说,选个好日子,来提亲!彩礼三百块,两身新衣裳,四色礼,一样都不能少!"
德顺点点头,"哎!我回去就跟我娘说!"
见面就这么结束了。
芹儿从三姑家出来,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还是怦怦直跳,跳得她心慌,跳得她腿软,可心里又甜丝丝的,像吃了蜜似的。
她刚才偷偷看了德顺好几眼。他高高大大的,皮肤黑黑的,说话憨憨的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看着就实诚,看着就靠得住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她觉得,这个人,好像还不错。
至少,他不嫌弃她脑子慢。
至少,他说会对她好。
至少,他笑起来的时候,让人觉得踏实,觉得温暖,觉得可以依靠。
芹儿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,银镯子凉凉的,冰冰的,贴在手腕上,像她娘的手。
"娘,"她在心里说,"我见着他了,他人挺好的,实诚,肯干,不嫌弃我脑子慢,说会对我好。你放心,我觉得他是个好人,我愿意嫁给他。你在那边,也帮我看着,让他一辈子都对我好。"
风吹过田野,麦浪翻滚,一波一波的,像金色的海洋,沙沙地响,像是在点头,像是在答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