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-墟·元气大伤
书名:穿越乌龟: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:黛娜 本章字数:8823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5

天已经大亮。凝霜带着苏苏回来的时候,众人还在石堡那边善后。

板子落在洞口外侧的岩壁上,凝霜从板子上滑下来,把苏苏从壳甲上叼下来,放在陶盘子边缘。苏苏没有动。它的壳甲边缘银纹全消失了,绿线一根都看不见,浅褐色的瞳孔闭着,呼吸浅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凝霜看了它一会儿,转身趴到石板边上,壳甲贴地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。

众人是晌午前后陆续回来的。小落左臂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袍,云琅右腿的血浸透了裤腿,蓁蓁壳甲上有七道白痕,雪儿后腿的血痕拖出一道红线。

巨鼠背脊上的皮毛被削掉一片,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暗。绯的壳甲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,荣昌宁的左肩被划开,衣服和皮肉一起翻卷,水芙蓉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曲崽壳甲上有五道白痕,血从白痕边缘渗出来。

小落靠着石壁坐下来,手指从刀柄上松开,左臂的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。云琅蹲在角落里,右腿伸直,裤腿卷上去,伤口露出来,边缘发暗。

蓁蓁趴在曲崽旁边,壳甲贴地,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。雪儿跳上土堆,蹲下来,后腿的伤口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。

巨鼠蹲在洞口外侧,背脊上的伤口朝着洞口,皮毛被削掉的地方露出皮肉,边缘已经开始溃烂。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,壳甲贴着陶盘边缘。

荣昌宁坐在火堆边,左肩的衣服被水芙蓉剪开,伤口露出来,水芙蓉的手臂上也缠着一块布,布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
苏苏睡着。陶盘子里的地母之泉泛着极淡的微光,托着它的壳甲边缘。它从回来到现在,一直没醒过。

半个月。

这半个月里,众人都在等。巨鼠的伤口开始溃烂,暗灰色的皮毛下面露出一片暗红色的肉,边缘发黑发臭。它每天趴在洞口外侧,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。

云琅的右腿伤口也开始溃烂,裤腿卷上去就再没放下来,伤口边缘发黑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。他每天蹲在角落里,看着陶盘子里睡着的苏苏。

其他人的伤也在慢慢恶化,蓁蓁壳甲上的白痕边缘开始发暗,雪儿后腿的血痕结了痂又裂开,绯壳甲上的焦黑痕迹没有消退,荣昌宁的左肩伤口一直在渗液,水芙蓉的手臂肿了一圈。

曲崽趴在火堆边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陶盘子里的苏苏。它每天都不怎么睡。它壳甲上的白痕也在恶化,边缘开始发暗,但它没有管。它在等苏苏醒。

它心里堵着一团东西,说不出来。它想嘛嘛。想嘛嘛的怀抱,想嘛嘛的壳甲边缘那种安心的温度。它想南戈的众人,想别院里那些和睦的日子,想那些没有厮杀、没有血、没有死亡阴影的时光。

它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想回家。”

声音不大,但洞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小落靠着石壁,手指攥紧了又松开。云琅蹲在角落里,脑袋垂着。蓁蓁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,停住了。雪儿蹲在土堆上,耳朵贴着。

巨鼠蹲在洞口外侧,背脊上的伤口朝着洞口。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,壳甲贴着陶盘边缘。荣昌宁和水芙蓉坐在火堆边,谁也没有接话。

因为每个人都想说这句话。因为每个人都觉得累。累的不只是身体,还有心里那根弦,绷得太久,绷得快断了。在这个地方,死亡阴影无时无刻不在笼罩。

有欢笑,有亲昵,有各种美好,但这些都是暂时的。每一次战斗,每一次厮杀,每一次拼命,都像是从死亡手里抢回来的。抢回来了,喘一口气,下一次又来了。那些修士为什么自杀。因为累。太累了。身心俱疲,没有劲头,没有希望。

曲崽闭上眼,忧思沉重地睡着了。众人也陆续睡了。小落靠着石壁,呼吸匀了。云琅蹲在角落里,脑袋垂着,呼吸浅了。蓁蓁趴在曲崽旁边,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,壳甲贴地。

雪儿在土堆上缩成一团。巨鼠在洞口外侧趴下来,背脊上的伤口朝着洞口。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,壳甲贴着陶盘边缘。荣昌宁和水芙蓉靠着火堆边的石壁,呼吸慢下来了。

洞穴里安静了。只有众人沉稳的呼吸,火堆里偶尔炸开一小团火星,陶盘子里地母之泉泛着极淡的微光。

咕咚咕咚。

众人是被灌水的声音惊醒的。纷纷循声望去。

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小脑袋对着巨大陶罐,疯狂喝双倍分量的微弱地母之泉。从趴着到抻脖子到四个脚丫子悬空,屁屁朝天,玩命地灌。

陶罐里的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落,苏苏的壳甲边缘银纹一根一根亮起来,浅褐色的瞳孔睁得大大的,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来,贴在陶罐内壁上,随着泉水一起往壳甲里涌。

众人开心极了。这孩子终于恢复过来了。都围上来,看着苏苏拼命灌。苏苏喝够了,抬起头来,趴在爬爬架上,壳甲边缘银纹亮着,绿线收拢。

雪儿好奇地凑过去,摸了摸它的壳甲边缘:“这孩子灌这么多,为什么能灌下去啊?到底喝到哪儿了?”

苏苏环视一圈。各个带着重伤,还有腐烂发臭的伤口。巨鼠背脊上的伤口,云琅的右腿,蓁蓁壳甲上的白痕,雪儿后腿的血痕,绯壳甲上的焦黑,荣昌宁的左肩,水芙蓉的手臂,小落的左臂,曲崽壳甲上的白痕。

苏苏闭上眼,嗯~微微用力,一圈绿光从壳甲边缘展开,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,笼罩所有人。

绿光落在巨鼠背脊的伤口上,暗红色的肉边缘开始消退,黑色的部分脱落,新肉从下面长出来,暗灰色的皮毛重新覆盖上去。绿光落在云琅的右腿上,裤腿卷着的伤口边缘发黑的部分脱落,新肉长出来,皮肉愈合。

绿光落在蓁蓁壳甲上的白痕上,白痕消退,暗褐锈红色的壳面恢复原色。绿光落在雪儿后腿的血痕上,血痕愈合,灰白色的毛发重新覆盖。绿光落在绯壳甲上的焦黑痕迹上,焦黑消退,暗褐锈红色的壳面恢复。

绿光落在荣昌宁的左肩和水芙蓉的手臂上,伤口愈合,皮肉长好。绿光落在小落的左臂上,血止了,伤口闭合。绿光落在曲崽壳甲上的白痕上,白痕消退,灰黑色的壳面恢复原色。

不过三息。众人伤口肉眼可见地疾速恢复,愈合,完好如初。

安静了一会。众人开始欢呼雀跃。雪儿跳上跳下,蓁蓁的尾巴翘起来,巨鼠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扫了两下,绯的壳甲边缘轻轻颤着,荣昌宁和水芙蓉互相看了看,小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手指从刀柄上松开。

曲崽站起来,爬到苏苏面前,低头看着它。

苏苏说:“我知道我是什么情况了!”

众人立即安静,都目光灼灼看着苏苏。苏苏从爬爬架上爬下来,慢步行到炭火煨着的温热肉粥边上,几大口喝完一碗,继续道:“我不是跟你们一样的升阶方式。我是扩容。”

它缓步爬上爬爬架,环视一圈:“我已经可以正常在墟行动了!”

众人都没发出声音,目光追随着它。

苏苏说:“我体内有奇怪的空洞,或者说,像阿爹那种体内储物袋、茧袋那样的,有很多个,能随着我能力扩大。”

它爬到炭火煨着的温热肉粥边上,又喝了一碗,继续道:“我这次战役激发了这些空洞,还多了一个能力。绿线可以脱体了。”

众人愣了一下。苏苏的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来,一根,两根,三根。绿线离开它的壳甲,飘到空中,像一根根细如发丝的绿色丝线,悬在众人头顶。

一根落在巨鼠的背脊上,一根落在云琅的右腿上,一根落在蓁蓁的壳甲边缘。绿线贴上去,亮了一瞬,然后暗下来,但没有消失。它们贴在众人身上,像一层极薄的、看不见的保护膜。

苏苏说:“绿线可以脱体,留在你们身上。你们受伤了,绿线会自己开始治。不需要我在场。我能提前把绿线附在你们身上,你们出去打,绿线在你们身上治。”

曲崽看着苏苏。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壳甲边缘银纹亮着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的,尾巴在爬爬架的边缘轻轻扫了一下。

曲崽说:“你睡了半个月。”

苏苏说:“喔知道。喔在扩容。空洞变多了,绿线也变了。”

曲崽说:“以后不用你在场,绿线也能治。”

苏苏说:“对。喔可以提前把绿线附在你们身上。你们出去,喔在家。你们受伤,绿线自己治。”
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。它把脑袋低下去,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。苏苏也蹭了蹭它的下巴。

然后曲崽转头看众人。

曲崽说:“休息几天。再出发。”

众人说:“好。”

这次战役,着实元气大伤。

众人几乎每天都要被苏苏来一波绿色光幕笼罩。绿光落下,伤口愈合,精力恢复,但那种恢复是苏苏用自身的药力顶着往前推的。她推一把,众人好一分,第二天伤口又隐隐发酸,精力又沉下去。苏苏再推一把,再好一分。如此反复,恢复得极慢。

精力还是需要地母之泉。苏苏现在已经不使用微弱的地母之泉了,她的绿线直接连到陶盘子里,把泉水的精华抽出来灌给众人。

陶盘子里的泉水一天一天往下落,落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到最后一天,陶盘子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底,苏苏的绿线伸进去,抽上来的是混着泥沙的浊水。

众人分着喝完了六个巨大陶缸的存货。六缸。喝到最后,每个人捧着碗,碗底那一点泉水泛着淡淡的浑浊,一口下去,嗓子眼里能感觉到沙粒。但没人抱怨。喝完,陆陆续续恢复过来。

四魔王和五魔王随同巨鼠叼着绳子提着巨大陶缸,前往通道对面的大本营。绳子的另一头系着陶缸的耳,四魔王叼一根,五魔王叼一根,巨鼠嘴里叼一根,三根绳子拉直了,陶缸在碎石地面上拖出沉闷的声响。

走的时候天还没亮,回来的时候要三四天。曲崽它们则分头去找大型未开灵智的本土异兽,赶回来圈养。苏苏依然每天忙碌。

三四天后,四魔王和五魔王回来了。陶缸里灌满了地母之泉,缸口用兽皮扎紧。巨鼠跟在后面,背脊上的伤口被苏苏的绿线治好了,暗灰色的皮毛重新覆盖。

四魔王把陶缸卸在洞口内侧,冷白色的瞳孔亮着,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。五魔王跟着卸了缸,趴在洞口另一边,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。

曲崽爬过去问:“那边怎么样。”

四魔王说:“通道对面那个大本营,崖壁上的洞口还在,藤蔓更密了。母兽和巨鸟都还在,看见我们去了,没攻击,还帮忙把陶缸推到泉眼边上。”

五魔王接话:“那些母兽下了不少崽,巨鸟也孵了一窝。大本营那边比这里热闹多了。它们问我们这边什么情况,我说打了一个八阶魔修,它们不信。”

曲崽说:“它们没问苏苏。”

四魔王说:“问了。母兽问医圣怎么样了,我说睡了半个月,刚醒。母兽让带话,说需要什么药材,那边林子深处有几种,可以采了送来。”

曲崽说:“你跟它们说,让它们先守着大本营。这边暂时不用它们过来。”

四魔王说:“说了。它们应了。”

五魔王趴在洞口,尾巴搭在地上,补了一句:“大本营那边还有几个没死的修士,是之前被魔蛊控制的时候跑过去的。母兽和巨鸟没杀他们,圈在一边,等我们过去处理。”
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:“先圈着。等这边稳了再说。”

四魔王和五魔王应了一声,趴回洞口两边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搭在地面上。

又过了些日子,渐渐发现,那些被她解开魔蛊的修士们,开始缓慢聚集在附近。坡底稀稀落落出现了几个人影,远远地蹲着,不敢靠近。过了几天,又多几个,蹲得更近了一些。

再后来是十几个,蹲在坡底的外围,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在等什么。并没有谁在方圆百里伤害异兽。苏苏治疗过的异兽都带着强烈的生命气息,有的伤得重的,残疾多年的,甚至看得见周身环绕薄薄的一层绿色光幕,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。

修士们智商都高。他们看见了那层绿色光幕,看见了那些异兽身上的生机气息,看见了那头瘸了腿的老异兽被治好之后重新站起来的样子。他们知道苏苏是不能得罪的。

游荡的修士中,有一个鼓起勇气,来到苏苏面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走到坡底的时候停下来,抬头看着爬爬架上的苏苏。

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浅褐色的瞳孔看着他。那修士忽然跪下来,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,闷响一声。他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抖着:“求医圣……治我。我发誓永不敌对。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。”

苏苏看了他很久。然后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,落在那修士的肩膀上。绿线亮了一瞬,暗了一瞬,又亮了一瞬。那修士肩膀上一道深深的旧伤开始愈合,皮肉重新长出来,疤痕淡了,最后消失。

他长长地磕头,跪着慢慢后退,起身离开。其他游荡在附近的修士也有样学样,都来磕头,发誓。苏苏也都治好了。

曲崽不安。它爬到苏苏面前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它:“闺女啊,你治好他们,不怕他们反咬一口吗?!”

苏苏的眼神寒冰一般凌厉:“噢,是么。那也要他们有那个本事啊。”

曲崽疑惑。

苏苏接着说:“我现在治疗过的,都不会有控制能力。但是如果谁对我有恶意,治疗怎么好的就怎么回去。”

雪儿若有所思:“意思是,那些被你现在治疗过的,如果想伤害你,就会回到最开始的缺胳膊少腿重伤状态?!”

苏苏点头:“嗯。我都是慢慢治疗。你们看起来快,其实已经故意放慢了。就是怕他们知道这件事。虽然无所谓。等他们当中真的有想伤害我的,我就能直接收回治疗,然后一次性快速灌输疗效,那人会立即昏睡。到时候还不是任我宰割?!”

众人看着苏苏那不复天真的表情,都打了个寒颤。

苏苏低声又说了一句:“想杀我阿爹和弟弟们,那就去死吧。”接着继续忙碌医治。

众人退回洞穴里面,都窝在兽皮地毯上。小落说:“苏苏变了。”

凝霜说:“只是长大了而已。”

曲崽不喜欢这个词语。“长大”。对于曲崽,这个词语意味着单独面对一切,背负所有。它很不喜欢这个词语。但是也知道,这是避不开的一件事。任何生灵,总会“长大”。不管那种意义上的,它都不喜欢。

那些修士都来求医治。苏苏也来者不拒。她并不想治疗这些修士,不过嘛,还有个好玩的能力,苏苏谁也没说。

那就是,它治疗过的人和异兽,苏苏都能在对方升阶的时候知道。哪怕修为进步一点点,苏苏都知道。这墟的世界,什么最重要——情报!

为了防止再有七阶不进去归墟的危险因素,苏苏根本不在乎治疗多少修士多少异兽。也就几碗肉粥的精力恢复而已。目前的大问题是,没有多少药力存量了。

它告诉众人需要大量药材。告诉被治疗的异兽和修士,方圆五百里的所有生灵都动起来了。没有厮杀,没有血腥,疯狂搜罗药材。任何药材,低级中级高级顶级全都要。为了讨好苏苏,也为了报恩,简直刮地皮一样发疯般送来海量各种药材。

苏苏的模样开始有点变化。暗紫色泛着幽幽绿光,诡异极了。但是众人很高兴啊。苏苏药力充沛,对她有绝对裨益。

天不亮的时候,坡底就开始有动静。先是几只灰色的野兔,从枯草丛里钻出来,蹲在坡底,耳朵转着,怀里抱着几株新鲜的草药。然后是蚂蚁群,排着队,触角上顶着切碎的根茎,一根一根往坡上运。

再然后是麻雀,一群一群地落下来,嘴里叼着带露水的嫩叶。最后是老鹰,从云层里冲下来,爪子里攥着一整棵连根拔起的药草,往坡地上一放,翅膀扇了两下又飞走了。

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去,一根一根接住那些药材。药材落在陶盘子里,堆成一小堆。

苏苏低头看着那些药材,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在爬爬架的边缘轻轻扫了一下。然后它开始吃。一口一口,慢慢地嚼,药材的汁液从嘴角渗出来,绿线裹住汁液,送进壳甲边缘。

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幕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看小落。小落靠着石壁,手指搭在刀柄上,没有攥紧。

曲崽说:“它在收药材。”

小落说:“嗯。”

曲崽说:“它在攒药力。”

小落说:“嗯。”

曲崽说:“它越来越像你了。”

小落转头看它,脸上没有表情。

曲崽说:“我说的是以前。”

小落没说话,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
第二天,来了第一批修士。三个,站在坡底,没有跪下,也没有出声。他们只是站着,看着爬爬架上的苏苏。

苏苏的绿线放出去,一根一根落在他们肩膀上,亮了一瞬,暗了一瞬,又亮了一瞬。三个人身上的旧伤开始愈合,皮肉重新长出来。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没有磕头,没有发誓。

雪儿蹲在土堆上,耳朵竖着,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:“他们没跪。”

蓁蓁趴在曲崽旁边,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,声音平平的:“他们不急。”

曲崽说:“什么意思。”

蓁蓁说:“他们还会来。”

第三天,来了七个。第四天,来了十二个。第五天,来了二十几个。坡底蹲满了修士,安安静静地坐着,歪着脑袋看着爬爬架。

苏苏的绿线一根一根放出去,落在不同的人身上。有的人肩膀上的旧伤愈合了,有的人腿上的断骨接上了,有的人眼睛里的白翳消失了,有的人耳朵上的缺口长出来了。

每一个人被治好之后都站起来,低头看一眼自己愈合的地方,然后转身离开。没有人跪下,没有人发誓,没有人多留一息。

第七天,来了一个老修士。他蹲在坡底,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抬头。他的左臂是断的,从肘部以下全没了,断口处结着厚厚的痂,颜色发黑。他用右手撑着地面,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医圣,我这条胳膊,断了六百年了。能治吗。”

苏苏看着他。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,落在他的断臂上。绿线亮了一瞬,暗了一瞬,又亮了一瞬。

老修士的左臂从肘部开始往下长,骨头从断口处顶出来,肌肉重新包裹,皮肤重新覆盖,手指一根一根长出来。不过几息,一条完整的左臂长好了。

老修士低头看着自己的新手臂,看了很久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指,一根一根摸过去,摸到指节的时候,手指抽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左臂,又活动了一下左臂。然后他跪下来了。

“医圣。”他的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抖着,“我这条命以后是您的。您让我往东,我不往西。您让我去死,我不活。”

苏苏低头看着他:“不用。你走。”

老修士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其他蹲在坡底的修士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人跟着跪。但他们也没有走。他们蹲在原地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第二十天,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修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走到坡底的时候停下来,抬头看着爬爬架上的苏苏。她的右手是断的,手腕处只剩一个疤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苏苏。苏苏的绿线放出去,落在她的断腕上。绿线亮了一瞬,暗了一瞬,又亮了一瞬。

她的右手从断腕处长出来,手指一根一根展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新右手,手指攥了攥,又展开。然后她蹲下来,趴在坡底的碎石上,没有磕头,也没有发誓。她只是趴在那里,肩膀轻轻颤着,像在哭。

雪儿蹲在土堆上,耳朵贴着:“她哭了。”蓁蓁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,没有接话。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个女修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它转头看苏苏。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在爬爬架的边缘轻轻扫了一下。它没有看那个女修,它的绿线已经收回来了,落在陶盘子里的药材上。

第三十天,苏苏的模样开始变了。它的壳甲边缘开始泛绿,极淡,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暗紫色上。

但众人很高兴。苏苏药力充沛,对她有绝对裨益。曲崽看着苏苏壳甲上那层幽幽的绿光,说:“你越来越像药了。”

苏苏说:“喔本来就是药。”

曲崽说:“你会把自己吃坏吗。”

苏苏说:“不会。喔有空洞。吃多了就存起来。存不下就放出去。”

曲崽说:“放出去给谁。”

苏苏说:“谁需要给谁。”

第四十天,来了一个五阶修士。他站在坡底,没有蹲下,也没有跪下。他站得很直,肩膀很宽,身上的旧伤不少,但都不重。他看着爬爬架上的苏苏,声音很平:“医圣,我不求医。我来传个话。”

苏苏看着他。

那修士说:“石堡那边的修士,已经散了。有的走了,有的留下了。留下的那些,想跟着您。不白跟。他们替您找药材,替您守外围,替您跑腿。您只要偶尔给他们治一次就行。”

苏苏说:“谁让他们来的。”

那修士说:“他们自己。”

苏苏沉默了一会儿。它转头看了一眼曲崽。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个五阶修士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。

苏苏转回头,看着那个五阶修士:“行。告诉他们,方圆五百里的药材,我都要。找回来的,我治。找不回来的,我不治。谁对我有恶意,我收回治疗。谁对我阿爹和弟弟们有恶意,我让他回到最开始的样子,然后让他睡到死。”

那修士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枯草丛中。坡底的修士们还蹲着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苏苏的绿线又放出去了,一根一根落在他们身上。

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苏苏的背影。它看了很久。然后它慢慢爬起来,走到苏苏身边,低头看着它。

苏苏抬头看它,浅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着,壳甲边缘的幽幽绿光轻轻颤了一下。

曲崽说:“你变了。”

苏苏说:“喔长大了。”

曲崽说:“我不喜欢这个词。”

苏苏说:“喔知道。”

曲崽说:“你像你娘。”

苏苏说:“哪个娘。”

曲崽说:“黛漪。”

苏苏沉默了一会儿。它的尾巴在爬爬架的边缘轻轻扫了一下,又扫了一下。然后它说:“阿爹,喔不是黛漪娘。喔是喔自己。”

曲崽看着它。苏苏的壳甲边缘绿光轻轻颤着,浅褐色的瞳孔亮亮的,尾巴在爬爬架的边缘一下一下扫着。它低头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。苏苏也蹭了蹭它的下巴。

然后曲崽转身走回火堆边,趴下来,下巴搁在前爪上,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。蓁蓁挨着它,尾巴搭着它的尾巴。雪儿蹲在土堆上,耳朵竖着。

巨鼠蹲在洞口外侧,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。小落靠着石壁,手指搭在刀柄上,没有攥紧。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,壳甲贴着陶盘边缘。荣昌宁和水芙蓉坐在火堆边,呼吸匀了。

坡底已经黑压压一片了。几十个变成几百个,几百个变成上千个,从坡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
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领头,他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,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坡底,安安静静地蹲着,歪着脑袋看着爬爬架上的苏苏。他们身上都带着药材。灰绿色的叶子,暗红色的根茎,泛着莹光的果实,带着泥土的块茎。

他们把药材放在坡底,然后退回去,蹲下,等着。

苏苏的绿线从爬爬架上垂下来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罩在坡底所有修士的头顶。每一根绿线连着一个人,每一个人身上的旧伤都在慢慢愈合。

有的人断臂重续,有的人瞎眼复明,有的人断腿重生,有的人旧伤愈合。每一个人被治好之后都站起来,低头看一眼自己愈合的地方,然后转身离开。但第二天,他们又来了。带着药材来。

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绿线一根一根接住那些药材。药材落在陶盘子里,堆成一小堆。苏苏低头看着那些药材,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在爬爬架的边缘轻轻扫了一下。

然后它开始吃。一堆接一堆,嚼得越来越快,绿线像吸水一样把药材的精华抽进壳甲里。一天下来,它吃掉的药材堆得比自己的身体还高。

苏苏的壳甲已经绿透了,暗紫色完全被盖住,整个爬爬架都映着一层幽幽的绿光。

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张绿线织成的网。它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转头看小落。小落靠着石壁,手指搭在刀柄上,没有攥紧。

曲崽说:“她一个人在治上千个。”

小落说:“嗯。”

曲崽说:“她比我们都忙。”

小落说:“嗯。”

曲崽说:“我想帮她。”

小落转头看它。曲崽趴在那里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爬爬架上的苏苏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。

小落说:“你帮不了。只有她能治。”

曲崽说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想帮她。”

小落没说话。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,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
火堆里炸开一小团火星,又暗下去。坡底的修士们安安静静地坐着,绿线在他们头顶轻轻颤着,像一层极淡的绿色雾气。

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壳甲边缘的幽幽绿光轻轻颤着,像一盏挂在洞口的小灯,照着坡底上千个安安静静等着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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