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儿十八岁那年,有人来给她说媒了。
说媒的是村里的三姑。三姑是村里有名的媒婆,五十多岁了,嘴皮子利索,能说会道,死的能说活了,活的能说死了,村里好多年轻人的婚事都是她给说成的,说成了就收媒人礼,一双鞋,一块布,或者几块钱,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滋润。
三姑来的那天下午,芹儿正在院子里喂猪。猪是黑猪,养了大半年了,长得肥肥壮壮的,吃食的时候"呼噜呼噜"的,尾巴甩来甩去的。芹儿端着猪食桶,桶是铁皮的,旧了,有点生锈,她把猪食倒在石槽里,石槽是旧的,边角都磨圆了,猪争先恐后地抢着吃,挤来挤去的。
三姑一进门就笑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"哎哟,芹儿在忙呢?看这猪喂的,肥肥壮壮的,一看就是勤快人喂的。"
芹儿直起腰,擦了擦手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围裙是蓝布的,旧了,洗得发白,"三姑来了,屋里坐,我给你倒碗水。"
三姑摆摆手,手摇着蒲扇,蒲扇是蒲草编的,旧了,边缘都磨毛了,"不坐了不坐了,我就说几句话,说完就走,不耽误你干活。芹儿啊,你今年十八了吧?"
芹儿点点头,"嗯,十八了。"
"十八了,该找婆家了,"三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"女大当嫁,男大当婚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三姑这儿有个好人家,邻村的,小伙子叫德顺,今年二十三,比你大五岁。人实诚,肯干,不偷懒,家里虽然穷点,可他有力气,能干活,将来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。"
芹儿的脸一下子红了,像熟透的西红柿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是旧的,黑布鞋,鞋底都磨薄了,"三姑,我……我还没想过这事。"
"哎哟,傻丫头,"三姑拍了拍她的肩膀,手胖胖的,软软的,拍得芹儿肩膀都晃了晃,"女大当嫁,这有啥不好意思的?你爹那边我已经说了,他没啥意见,就看你了。你爹说了,只要你愿意,他就没意见。"
芹儿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,绞来绞去的,把带子都绞皱了。
三姑又说,"德顺这小伙子我见过,高高大大的,皮肤黑黑的,方脸,浓眉,眼睛不大,可挺精神,一看就是能干活的人。他爹前几年没了,得肺病死的,家里就他和他娘两个人,他妹妹已经嫁人了,嫁在邻村。你嫁过去,不用伺候公公,就一个婆婆,好伺候,婆婆人也老实,不刁蛮,不会给你气受。"
芹儿还是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绞着围裙带子。
三姑看她不表态,又说,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,"芹儿,三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这条件……脑子慢点,家里也不富裕,还有个厉害的嫂子,在村里名声也不太好——'傻芹儿'这个外号叫了十几年了,谁都知道。能找着德顺这样的,已经不错了,德顺不嫌弃你脑子慢,他就想找个实诚的、能干活的媳妇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你要是错过了这个,下次再找,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了,说不定找个瘸子、瞎子、光棍,那才叫委屈呢。"
芹儿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知道三姑说的是实话。她脑子慢,家里穷,还有个厉害的嫂子,在村里名声也不太好,"傻芹儿"这个外号叫了十几年了,谁都知道。能有人不嫌弃她,愿意娶她,已经不容易了。
而且她也想离开这个家。嫂子天天挑刺,天天骂她,天天给她气受,她早就受够了。嫁出去,至少不用天天看嫂子的脸色,不用天天被嫂子骂,不用天天把衣裳重洗一遍。
她抬起头,看着三姑,声音小小的,像蚊子叫,"三姑,那……那人……人好吗?"
三姑一听有戏,眼睛都亮了,拍着大腿说,"好!人好着呢!实诚,肯干,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,脾气也好,从来不跟人吵架,跟谁都和和气气的。你嫁过去,他肯定对你好,绝不让你受委屈!三姑跟你保证,他要是敢对你不好,三姑第一个不饶他!"
芹儿想了想,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,绞了又绞,最后说,"那……我见见他吧。"
三姑高兴得一拍大腿,拍得"啪"的一声,"好嘞!我这就去安排,后天,在我家见面,行不行?"
芹儿点点头,"行。"
三姑高高兴兴地走了,走的时候还哼着小曲,小曲是地方戏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芹儿站在院子里,看着三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乱糟糟的,像一团乱麻,理不出个头绪。
她要嫁人了。
她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滋味,不知道那个叫德顺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,不知道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,不知道婆婆会不会欺负她,不知道丈夫会不会打她,不知道嫁过去以后能不能吃饱饭,能不能穿暖衣,能不能过上好日子。
可她知道,她得嫁人。女孩子长大了,总是要嫁人的,这是规矩,谁也改不了,谁也逃不掉。
那天晚上,芹儿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炕上铺着席子,是芦苇编的,睡上去凉丝丝的,可她觉得热,心里像着了火似的。
她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——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陪嫁,银镯子凉凉的,冰冰的,贴在手腕上,像她娘的手。
"娘,"她在心里说,"我要嫁人了。你放心,我会好好过日子的。你在那边,也帮我看看,那个德顺,是不是个好人,会不会对我好。你要是觉得他好,就托个梦给我,让我知道。"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白白的,圆圆的,像一面镜子。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
后天见面。
芹儿不知道,那次见面,会改变她的一生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叫德顺的男人,会成为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,会成为她这辈子最爱的人,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想念的人。
她更不知道,他们的缘分,只有短短的四年。
四年后,他就走了,留下她一个人,带着三岁的孩子,过了大半辈子。
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现在,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忐忑不安地等着后天的见面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,跳得她心慌,跳得她睡不着觉。
窗外,蛐蛐在叫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烦。
芹儿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枕头是旧的,装着荞麦皮,硬硬的,硌得脸疼。
她在心里说,德顺,你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呢?你会不会对我好呢?你会不会嫌弃我脑子慢呢?你会不会打我呢?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蛐蛐在叫,一声一声的,叫得人心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