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娘走了不到一年,她爹就给她找了个后娘。
后娘是邻村的寡妇,姓王,叫王桂兰,三十多岁,比她爹小五岁,带了个儿子,比芹儿小两岁,叫小石头。
她爹跟芹儿说这件事的时候,是晚上,在煤油灯下。灯芯是棉线的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人影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的。
"芹儿,跟你说个事,"她爹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袋锅是铜的,用了多少年了,磨得发亮,"你王婶,你见过的,就是邻村那个,她男人前两年没了,得病死的,带个孩子,一个人过不容易。我寻思着,咱们家也缺个女人,你哥马上要娶媳妇,家里也需要个女人操持,就……就把她接过来,一起过。你看行不?"
芹儿烧火的手停了一下,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,发出"噼啪"的声,然后她继续往灶膛里添柴,柴是干的,烧得旺旺的,"嗯。"
她爹看她没反对,松了口气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,"你不反对就行。她人挺好的,老实,能干,脾气也好,以后家里有个女人,也能帮你分担分担,你就不用那么累了。"
芹儿说,"嗯,爹,你觉得行就行。"
她爹没想到芹儿这么痛快,愣了一下,然后说,"那行,我就定了,下个月把她接过来。你哥那边我也说了,他也没意见。"
芹儿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烧火,默默地搅锅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,冒着白汽,白汽模糊了她的脸。
她心里不是没有想法。她娘才走了不到一年,尸骨未寒,她爹就找了后娘,她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,有点别扭,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。可她也知道,这个家确实缺个女人。她爹一个大男人,不会做饭不会缝衣裳,家里乱糟糟的,像个狗窝。她哥马上要娶媳妇,家里也需要个女人操持,张罗婚事,招待客人。
而且她娘临走前跟她说过,"你后娘要是来了,你也别跟她闹,好好过日子。"
她记着她娘的话。
后娘是下个月接过来的。
接过来那天,她爹摆了两桌酒,请了几个亲戚,都是本家的叔叔伯伯,还有几个近门的婶子。酒是散装的白酒,辣得呛人,菜是她爹和芹儿一起做的,有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虽然简单,可也像模像样的。
后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褂子上补了个补丁,在胳膊肘上,可洗得干干净净,熨得平平整整的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,银簪子是旧的,磨得发亮。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,笑得很小心,像怕做错了什么似的,手里牵着小石头。
小石头瘦瘦小小的,比同龄的孩子矮半头,穿着一件旧褂子,褂子是他爹生前穿的,改小了给他穿,袖子还长,卷了两道。他躲在后娘身后,怯生生地看着芹儿,眼睛圆圆的,像受惊的小鹿。
芹儿走过去,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糖是水果糖,橘子味的,纸是橘红色的,她攒了好几天才攒了这么一块,递给小石头,"给你。"
小石头看了看后娘,后娘点点头,他才接过糖,小手瘦瘦的,指甲缝里都是黑的,小声说,"谢谢姐姐。"
芹儿笑了,笑得很轻,很柔,"不用谢,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"
后娘看着芹儿,有点不好意思,手在褂子上蹭了蹭,蹭了又蹭,"芹儿,以后……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你要是有啥不满意的,就跟婶子说,婶子改。"
芹儿说,"婶子,我没啥不满意的,以后咱们一起好好过。"
后娘松了口气,笑了,笑得很真心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"哎,好,好好过。"
后娘来了以后,家里确实变了样。
后娘能干,做饭、洗衣服、喂猪、下地、缝衣裳、纳鞋底,样样都行,样样都做得好。她来了以后,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明几净,地上扫得一尘不染,桌子擦得发亮,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,像个狗窝。
饭做得热热乎乎的,每天变着花样做,今天蒸馒头,明天烙饼,后天擀面条,大后天包饺子,虽然都是粗粮,可做得有滋有味的,比以前好吃多了。
衣裳洗得清清爽爽的,虽然都是旧衣裳,可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柜子里,穿的时候有股肥皂味,还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闻着就舒服。
她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,吃饭的时候能多吃一碗,走路的时候腰也挺直了,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大了,不像以前那样蔫蔫的,像霜打的茄子。
可芹儿跟后娘之间,总隔着一层。
不是后娘对她不好,后娘对她挺好的,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,天冷了给她缝棉袄,她生病了给她熬药,她来例假了给她煮红糖水,样样都想到了,样样都做到了。
可芹儿总觉得,后娘再好,也不是亲娘。
亲娘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抱着她哭,后娘只会说"没事,别往心里去"。
亲娘会在她过生日的时候给她煮两个鸡蛋,还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,后娘会忘了她的生日,等她提醒了才说"哎哟,我忘了,明天给你补"。
亲娘会在她半夜做噩梦的时候拍着她的背哄她,哼着摇篮曲,后娘会说"做梦而已,怕啥,胆子大点"。
不是后娘不好,是亲娘只有一个,谁也代替不了。
芹儿也不跟后娘闹,她只是把那些想念藏在心里,默默地干活,默默地过日子,默默地想她娘。
后娘带来的小石头,倒是跟芹儿越来越亲。
小石头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,躲在后娘身后,不敢说话,不敢看人。后来发现芹儿对他好,给他糖吃,给他做小玩具,给他讲故事,教他写字,教他数数,带他出去玩,给他捉蚂蚱,给他编蝈蝈笼子,他就天天跟在芹儿屁股后面,"姐姐,姐姐"地叫,叫得甜甜的,像抹了蜜似的。
芹儿教他写字,他学得认真,一笔一划的,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,可写得专注。芹儿教他数数,从一数到十,他数了三遍就会了,还能从十数到一,比芹儿小时候强多了。
小石头听得入迷,每次都缠着芹儿,"姐姐,再讲一个嘛,再讲一个嘛。"
芹儿就再讲一个,讲牛郎织女,讲嫦娥奔月,讲白蛇传,讲田螺姑娘,都是外婆当年讲给她听的,她现在讲给小石头听。
她爹看着芹儿跟小石头亲,心里也高兴,跟后娘说,"你看,芹儿跟小石头处得多好,比亲姐弟还亲。"
后娘也笑,笑得很真心,"是啊,芹儿这孩子,心善,对小石头好,小石头也跟她亲。"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不咸不淡,不好不坏,像一杯白开水,虽然没什么味道,可也不苦。
芹儿十六岁那年,她哥建国娶了媳妇。
嫂子是邻村的,姓刘,叫刘翠花,人长得一般,皮肤黑黑的,眼睛小小的,鼻子扁扁的,嘴巴大大的,可脾气大,像个炮仗,一点就着,进门第一天就给了芹儿一个下马威。
那天吃饭,嫂子嫌菜咸了,把碗往桌上一放,碗是粗瓷的,磕在木桌上,发出"咚"的一声,"这菜咋做的?打死卖盐的了?咸得能腌咸菜了!"
后娘赶紧说,"是我做的,盐放多了,下次少放点,下次一定注意。"
嫂子哼了一声,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,拨来拨去的,"以后做饭注意点,我口味淡,吃不了咸的,咸了对身体不好,容易得高血压。"
芹儿在旁边没说话,默默地吃饭,扒拉着碗里的饭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。
从那以后,嫂子就经常挑刺。饭硬了不行,软了不行,菜咸了不行,淡了不行,地扫得不干净不行,衣裳洗得不干净不行,碗刷得不干净不行,桌子擦得不干净不行,反正横竖都是她的理,横竖都是别人的错。
后娘脾气好,每次都忍着,不跟她吵,她说啥就是啥,她说咸了下次就少放盐,她说淡了下次就多放盐,她说地没扫干净下次就多扫一遍,她说衣裳没洗干净下次就多洗一遍,逆来顺受,像个受气包。
芹儿也忍着,可她心里憋着气,憋得难受,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来。
有一次,嫂子嫌芹儿洗的衣裳不干净,把衣裳扔在芹儿脸上,衣裳是湿的,滴着水,甩在芹儿脸上,冰凉冰凉的,"你洗的这叫衣裳?跟没洗一样!领口袖口还是黑的!你长眼睛干啥用的?重洗!"
芹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像熟透的西红柿,她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,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,忍了半天,才把衣裳捡起来,衣裳湿乎乎的,滴着水,"我重洗。"
嫂子哼了一声,扭着屁股走了,走的时候还甩了一句话,"洗不干净别吃饭!"
后娘走过来,叹了口气,用袖子给芹儿擦脸上的水,"芹儿,委屈你了,别跟她一般见识,她就那脾气,雷声大雨点小,过了就完了。"
芹儿摇摇头,"没事,婶子,我重洗就是了。"
她端着衣裳去了河边,河边有棵大柳树,柳枝垂下来,像女人的头发,风一吹就晃。她蹲在河边,一边洗一边掉眼泪,眼泪掉在河里,跟河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河水。
她想她娘了。她娘要是在,绝不会让别人这么欺负她,绝不会让别人把衣裳甩在她脸上,绝不会让别人骂她"长眼睛干啥用的"。
可她娘不在了。
她只能忍着。
她记着她娘的话——好好过日子,吃亏是福,让着别人点,没坏处。
可她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