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儿十四岁那年,她娘走了。
她娘是前一年冬天开始不舒服的。先是胃疼,吃不下饭,吃了就吐,吐得黄水都出来了,苦得要命。她娘以为是老胃病,扛着没当回事,疼得厉害了就喝口热水,用暖水袋捂着,暖水袋是橡胶的,旧了,有点漏水,可她娘舍不得换,用了一年又一年。
扛了一个冬天,人瘦了一圈,脸蜡黄蜡黄的,像个黄纸人,走路都打晃,扶着墙才能走几步。
芹儿她爹说,"去镇上医院看看吧,老这么扛着不是事儿,万一拖出大病来。"
她娘说,"没事,老毛病了,开春就好了,去医院干啥,浪费钱。"
可开春了也没好,反而更严重了,疼得她娘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在床上打滚,疼得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,把枕头都湿透了。
芹儿她爹这才慌了,跟她哥建国一起,借了钱,带着她娘去了县里的医院。
县医院在县城东边,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白墙灰瓦,看着比村里的卫生所气派多了。门口挂着牌子,写着"XX县人民医院",红字,白底,看着就正规。
检查做了半天,抽血、化验、做胃镜、拍片子,折腾了大半天,结果出来了。
大夫把芹儿她爹叫到一边,脸色很难看,像阴天似的,"胃癌,晚期,已经扩散了,扩散到肝上了,扩散到肺上了,没必要治了,治也治不好,白花钱。回去吧,想吃啥给她吃点啥,想干啥让她干点啥,时间不多了,最多还有三个月。"
芹儿她爹站在医院走廊里,愣了半天,像被雷劈了似的,然后蹲在墙角,抱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呜呜地哭了。
他没敢告诉她娘实情,只说"胃里长了个东西,良性的,没事,回去养养就好了"。
她娘信了,或者说,她假装信了。
从县里回来,她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刚开始还能下床,扶着墙走几步,后来只能躺在床上,再后来连水都喝不进去了,喝一口吐一口,吐得黄水都出来了。
芹儿每天守在她娘床边,给她端水喂药,给她擦脸擦身子,给她翻身,给她按摩,给她剪指甲,给她梳头发。
她娘的头发都白了,稀稀拉拉的,露出光光的头皮,芹儿给她梳的时候,小心翼翼的,生怕扯疼了她。
她娘拉着芹儿的手,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皮贴在骨头上,凉凉的,冰冰的,气若游丝,像一根细线,随时都会断,"芹儿,娘对不住你……没给你置办啥……你以后,要好好的……别管别人说啥……好好活着……"
芹儿的眼泪哗哗地流,流了一脸,流到她娘的手上,流到被子上,"娘,你别说了,你会好的,你好了还给我做新衣裳,还给我烙饼吃……"
她娘笑了笑,笑得很轻,很柔,像一阵风,"傻丫头……娘的身子,娘自己知道……跟你外婆当年一样……"
芹儿哭得更凶了,抱着她娘的手,哭得死去活来。
她娘走的那天是个傍晚。
那天她娘忽然精神了,能坐起来了,还吃了小半碗粥,粥是小米粥,熬得烂烂的,她娘喝了小半碗,还说"今天的粥好喝"。
芹儿高兴得不行,以为她娘好转了,跑出去跟她爹说,"爹!娘能吃饭了!娘好了!"
她爹看了她娘一眼,眼圈红了,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后来芹儿才知道,那叫回光返照。
傍晚的时候,夕阳西下,把窗户纸都染红了,红红的,像血。她娘把芹儿叫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布包是蓝布的,旧了,洗得发白了,塞到芹儿手里。
布包里是五块钱,还有一对银镯子——那是她娘出嫁时的陪嫁,戴了一辈子,银镯子都磨得发亮了,上面刻着花,是牡丹花,刻得栩栩如生。
"芹儿,这个你拿着,"她娘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,"钱不多,你留着……镯子是娘的陪嫁,给你……将来你出嫁了,戴着……图个吉利……"
芹儿攥着布包,眼泪掉在布包上,把蓝布都打湿了,"娘,我不要,你留着……你还得看病呢……"
"拿着,"她娘的手很凉,攥着芹儿的手,攥得紧紧的,"娘没本事,没给你留下啥……就这点东西……你别嫌少……"
"娘——"芹儿趴在她娘身上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
她娘摸了摸芹儿的头,手很轻,很柔,像一片羽毛,"芹儿,别哭……娘这辈子,没啥本事,可你哥和你,是娘的骄傲……你以后,要好好的……别管别人说啥……好好活着……"
"嗯……"芹儿哽咽着,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她娘又说,"你爹脾气不好,你别跟他顶嘴……你后娘要是来了,你也别跟她闹……好好过日子……记住娘的话,吃亏是福,让着别人点,没坏处……"
"嗯……"
她娘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小,像一根细线,越拉越细,越拉越细,最后断了,"芹儿……娘……走了……"
她娘的手从芹儿的头上滑了下来,眼睛慢慢闭上了,脸上带着微笑,嘴角往上翘着,像在做一个好梦。
"娘!娘!"芹儿摇着她娘的肩膀,摇得很用力,"娘你醒醒!娘你别睡!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!娘——"
她娘再也没醒过来。
芹儿趴在她娘身上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哭得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她爹走进来,看见她娘走了,站在门口,愣了半天,然后蹲在地上,抱着头,呜呜地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。
那是芹儿第一次看见她爹哭。
她娘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家里穷,买不起好棺材,买了口薄皮棺材,棺材是松木的,薄薄的,用手一敲就咚咚响。雇了几个吹鼓手,吹的是哀乐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心酸。挖了个坟,就下葬了。
下葬那天,下着小雨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针。芹儿跪在坟前,把那对银镯子戴在手上,银镯子凉凉的,冰冰的,贴在手腕上,像她娘的手。
她娘的坟在村西头的坟地里,跟外婆的坟离得不远,中间隔了几座坟。
芹儿跪在坟前,心里想,娘,你去找外婆吧,你们娘俩在那边做个伴,别孤单。外婆会给你烙饼吃,会给你讲故事,你们娘俩在一起,就不孤单了。
雨越下越大,把她的衣服都打湿了,头发也湿了,贴在脸上,凉凉的,可她不躲,就那么跪着,跪了很久,直到她哥建国硬把她拉起来。
她娘走了以后,芹儿像是一下子长大了。
以前她娘在的时候,她还有个依靠,受了委屈可以跟娘说,饿了娘给做饭,冷了娘给缝衣裳,生病了娘给熬药。现在娘走了,她什么都得靠自己了。
她开始学着做饭,学着洗衣服,学着喂猪,学着下地干活,学着缝衣裳,学着纳鞋底,学着操持家务。
刚开始做不好,饭烧糊了,糊得发黑,闻着一股焦味;衣服洗不干净,领口袖口还是黑的;猪喂得瘦,瘦得皮包骨头;地锄得草比苗多,草长得比苗还高。她爹骂她,"你娘走了才几天,你就连饭都不会做了?笨死了!"
芹儿不顶嘴,默默地重新做,做不好就再做,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三遍,直到做好为止。
她娘走了三个月,芹儿就把家里的活都学会了。做饭、洗衣服、喂猪、下地、缝衣裳、纳鞋底,样样都能拿得起放得下,做得有模有样的,比她娘在的时候做得还好。
她爹有一天看着她在灶房里忙活,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映着她的脸,红红的,她一边烧火一边搅锅,动作熟练,有条不紊。她爹忽然叹了口气,跟旁边的人说,"这丫头,她娘走了以后,像是变了个人。"
旁边的人说,"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,没娘的孩子,懂事早。"
她爹没说话,只是又叹了口气,吧嗒吧嗒地抽烟,烟雾缭绕的,把他的脸都遮住了。
芹儿听见了,没回头,继续烧火,继续搅锅。
她心里想,娘,你看见了吗?我会做饭了,会洗衣服了,会喂猪了,会下地了,会缝衣裳了,会纳鞋底了。你放心,我能照顾好自己,也能照顾好这个家。你在那边,跟外婆好好的,别惦记我们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映着她的脸,红红的,像她娘当年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