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儿这辈子最亲的人,除了她娘,就是外婆。
外婆住在另一个村子,叫李家洼,离芹儿家五里地,走路半个多小时。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下雨的时候满是泥泞,可芹儿不怕,每次她娘说去外婆家,她都高兴得蹦起来,跑得比谁都快。
外婆家在村西头,一个小院子,土坯墙,墙头上长着草,黄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三间土坯房,房顶是麦秸的,每年都要翻修一次,不然漏雨。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是外婆年轻的时候栽的,几十年了,长得粗粗壮壮的,每年秋天都结满了石榴,红红的,像一个个小灯笼。还有几畦青菜,种着白菜、萝卜、韭菜、葱,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人。
芹儿小时候常跟着她娘去外婆家。每次去,外婆都高兴得不得了,忙着给她做好吃的,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外婆会做好多好吃的。煮鸡蛋、烙饼、擀面条、蒸馒头、炒鸡蛋、炖肉、包饺子、包包子,只要家里有的,外婆都给她做,变着花样做,生怕她吃不好,生怕她吃不饱。
芹儿记得最清楚的是外婆烙的饼。
外婆烙的饼又薄又脆,两面金黄,咬一口酥得掉渣,渣子掉在衣服上,掉在桌子上,掉在地上,到处都是。里面还裹着葱花和油盐,葱花是外婆自己种的,绿绿的,香香的,油是棉籽油,黑黑的,可香了。咬一口,酥酥脆脆的,葱花香油香混在一起,香得芹儿每次都能吃两三张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,像个小西瓜。
外婆看她吃得香,就笑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"慢点儿吃,别噎着,锅里还有呢,管够。"
芹儿嘴里塞满了饼,含含糊糊地说,"外婆,你烙的饼真好吃,比我娘烙的还好吃。"
她娘在旁边假装生气,"你这孩子,外婆给你做了好吃的,你就忘了娘了?"
芹儿赶紧说,"娘烙的也好吃,外婆烙的也好吃,都好吃。"
外婆笑得更厉害了,"好好好,都好吃,都好吃,快吃,多吃点。"
外婆手巧,会绣花,会做衣裳,会纳鞋底,会剪窗花,会编篮子,会做虎头鞋,会做百家衣,样样都行,样样都做得好。
她给芹儿缝的衣裳虽然都是旧布改的,可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,上面还绣着小花小草,有红的,有绿的,有黄的,绣得栩栩如生,比新衣裳还好看。芹儿穿着外婆缝的衣裳去上学,同学们都羡慕,说"芹儿的衣裳真好看",芹儿就特别骄傲,胸脯挺得高高的,像只小公鸡。
她给芹儿纳的鞋底厚厚的,软软的,一针一线纳得密密麻麻,像蜂窝似的,穿上去特别舒服,软软的,暖暖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芹儿穿着外婆纳的鞋底做的鞋,走路都觉得特别骄傲,走得特别带劲,好像脚下生了风似的。
外婆还会讲故事。外婆没上过学,不识字,可她肚子里的故事多极了,像个故事宝库,怎么讲都讲不完。牛郎织女、嫦娥奔月、孟姜女哭长城、白蛇传、田螺姑娘、狼来了、王小二打虎、傻女婿拜年,外婆讲得绘声绘色,比说书的还好听。
每天晚上,芹儿躺在外婆身边,外婆就给她讲故事。外婆的声音慢悠悠的,柔柔的,像催眠曲,又像春天的风,吹得人心里暖暖的。芹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梦里都是故事里的人物,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,嫦娥在月亮上跳舞,白蛇在西湖边划船,田螺姑娘在厨房里做饭。
外婆最疼芹儿。因为芹儿她娘是外婆的大女儿,从小就帮着外婆干活带弟弟妹妹,吃了不少苦,受了不少罪。外婆觉得亏欠大女儿,就把疼都给了外孙女芹儿,疼得跟眼珠子似的,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。
芹儿脑子慢,被人笑话,外婆知道了,气得直拍大腿,腿拍得"啪啪"响,"谁说我外孙女傻?啊?谁说的?我外孙女就是实诚,实诚人有后福!那些笑话人的,才是真傻!"
有人当着外婆的面叫芹儿"傻芹儿",外婆当场就跟人急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铜铃,声音又大又尖,"你才傻呢!你全家都傻!我外孙女好着呢,轮不到你说三道四!你再说一句,我撕烂你的嘴!"
那人被骂得灰溜溜地走了,走的时候还嘟囔,"不就是开个玩笑嘛,至于吗。"
外婆冲着他的背影喊,"玩笑有你这么开的?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叫我外孙女傻芹儿,我跟你没完!"
从那以后,李家洼的人再也不敢当着外婆的面叫芹儿"傻芹儿"了。
芹儿十岁那年,外婆病了。
先是咳嗽,咳了好几个月,白天咳,晚上也咳,咳得睡不着觉,咳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后来咳出血来,痰里带着血丝,红红的,像玫瑰花。外婆不去医院,说"老毛病了,扛扛就过去了,去医院干啥,浪费钱"。
可扛了几个月,越来越严重,最后连床都下不了了,人瘦了一圈,脸蜡黄蜡黄的,像个黄纸人,颧骨高高的,眼睛凹进去,像两个深坑。
芹儿她娘带着芹儿去看外婆,推开门,一股药味扑面而来,苦苦的,涩涩的,熏得人头晕。外婆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形,被子盖在身上,像盖在一根木头上,平平的,看不出人的形状。
看见芹儿来了,外婆勉强笑了笑,笑得很轻,嘴角往上翘了翘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干枯的菊花,"芹儿来了……快,快过来,让外婆看看……"
芹儿跑过去,抓住外婆的手,外婆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皮贴在骨头上,凉凉的,冰冰的,像一块冰。
"外婆,你咋了?"芹儿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吧嗒吧嗒地掉在外婆的手上,"外婆,你咋瘦成这样了?"
"没事,外婆就是老了,"外婆虚弱地笑了笑,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,"人老了都这样,零件都坏了,修不好了。"
芹儿她娘在旁边抹眼泪,用袖子擦,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,"娘,你别说话了,歇着吧,医生说你需要静养。"
外婆摇摇头,摇得很轻,头在枕头上微微动了动,"没事,我想跟芹儿说说话……好久没见她了,想她了……"
她看着芹儿,眼睛凹进去,可眼神还是柔柔的,暖暖的,像春天的阳光,"芹儿,过来,外婆有话跟你说……"
芹儿凑过去,耳朵贴在外婆嘴边,外婆的嘴里有股药味,苦苦的,涩涩的。
外婆的声音很轻,气若游丝,像一根细线,随时都会断,"芹儿,外婆……对不住你娘,也对不住你……没给你们置办啥……你以后,要好好的……别管别人说啥……好好活着……实诚人有后福……你记住外婆的话……"
芹儿的眼泪哗哗地流,流了一脸,流到外婆的手上,流到被子上,"外婆,你别说了,你会好的,你好了还给我烙饼吃,还给我纳鞋底,还给我讲故事……"
外婆笑了,笑得很轻,很柔,像一阵风,"好……外婆好了……还给你烙饼……还给你纳鞋底……还给你讲故事……"
那天晚上,外婆走了。
走的时候很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,脸上带着微笑,嘴角往上翘着,像在做一个好梦。
芹儿趴在外婆身上哭了很久很久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泪都流干了,哭得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她娘抱着她,也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"芹儿,别哭了,外婆去了好地方,不受罪了……外婆在那边,跟外公在一起,不孤单了……"
可芹儿还是哭,她知道,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之一,走了。
外婆下葬那天,下着小雨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针,落在脸上凉凉的,痒痒的。芹儿跪在坟前,把外婆给她纳的最后一双鞋底放在坟前,鞋底是新纳的,密密麻麻的,像蜂窝,"外婆,这是你给我纳的鞋底,我穿着呢,特别舒服……你在那边,别舍不得吃,别舍不得穿,别舍不得花钱……你给我烙的饼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……你给我讲的故事,我一辈子都记得……"
雨越下越大,把她的衣服都打湿了,头发也湿了,贴在脸上,凉凉的,可她不躲,就那么跪着,跪了很久,直到她娘硬把她拉起来。
从那以后,芹儿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烙饼,再也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故事,再也没穿过那么舒服的鞋底。
外婆成了她心里最温暖也最疼的一块记忆,像一块伤疤,平时不碰不疼,可一碰就疼,疼得钻心,疼得流泪。
很多年以后,她老了,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还会想起外婆。想起外婆烙的饼,酥酥脆脆的,葱花香油香混在一起;想起外婆纳的鞋底,厚厚的,软软的,穿上去特别舒服;想起外婆讲的故事,牛郎织女,嫦娥奔月,白蛇传,田螺姑娘;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——"实诚人有后福。"
她会对着空气说,"外婆,你说得对,实诚人有后福。我这辈子,虽然苦,可也有福。军军孝顺,小梅贤惠,乐乐可爱,我知足了。你在那边,放心吧。"
风吹过阳台,带着阳光的味道,暖暖的,香香的,像外婆的手,在抚摸她的脸。
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柔,像外婆当年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