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儿在学校里只有一个朋友，叫兰子。
兰子比芹儿大一岁，可因为腿瘸，也晚了一年上学，跟芹儿一个班。
兰子的腿是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落下的。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疫苗，好多孩子都得了小儿麻痹症，轻的留下点后遗症，重的就瘫了。兰子算是轻的，左腿细，比右腿短一截，走路一拐一拐的，走不快，也走不远，可好歹能走。
因为腿瘸，兰子也被别的孩子欺负。有人学她走路，一拐一拐的，肩膀一高一低的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有人喊她"瘸子兰"，"瘸腿兰"，"兰拐子"，她听见了也不反驳，只是低着头，一拐一拐地走开，走得慢，可走得稳。
芹儿第一次注意到兰子，是在开学后不久。
那天课间，几个男孩在操场上学兰子走路。领头的是二蛋，他一拐一拐的，左腿拖着，右腿迈着，肩膀一高一低的，学得惟妙惟肖，旁边几个男孩跟着学，一边学一边笑，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兰子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，低着头，手里攥着一块石子，指节都发白了，石子的棱角硌在掌心里，硌出了红印子，可她不觉得疼。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是在哭，可她没哭出声，只是咬着嘴唇，咬得嘴唇都发白了。
芹儿走过去，在兰子旁边坐下，没说话。
兰子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兔子似的，又低下头，"你也是来看笑话的？"
芹儿摇摇头，"不是。"
兰子没再说话，只是继续攥着那块石子，指节更白了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谁也不说话，坐了很久，一直坐到上课铃响。
上课铃是铁的，挂在老槐树上，用锤子敲，"当当当"的，声音又大又脆，传遍了整个校园。
从那以后，芹儿就常跟兰子在一起。
兰子腿瘸，不能上体育课，不能跑操，不能出去玩，每次课间都一个人坐在教室里，孤零零的，像一只落单的小鸟。芹儿就也不出去，坐在教室里陪她，抄课本，写字，偶尔说几句话。
兰子说，"你不用陪我，你出去玩吧，别老跟我待在一起，别人会笑话你的。"
芹儿说，"我不想出去玩，我想抄课本。"
兰子就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嘴角往上翘，"你啊，就是个书呆子，跟我一样，没人愿意跟我们玩。"
芹儿也笑了，笑得很轻，"有人愿意跟你玩，我愿意。"
兰子看着她，眼睛红红的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，"芹儿，你真好。"
兰子脑子比芹儿快，算数算得清，背书写得快，老师提问她，她都能答上来，声音虽然小，可答得清清楚楚，一字不差。芹儿不会的，就问兰子，兰子一遍一遍教她，从来不嫌烦，教了一遍不会教两遍，教了两遍不会教三遍，直到芹儿学会为止。
芹儿说，"兰子，你真聪明，啥都会。"
兰子叹了口气，眼睛看着自己的左腿，那条腿细细的，比右腿短一截，裤腿空荡荡的，"聪明有啥用，腿瘸，将来连地都下不了，还不如你呢，你至少身体好，能干活，能种地。"
芹儿说，"你可以当老师，你教得好，比周老师教得还好。"
兰子苦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苦，嘴角往下撇，"当老师？谁要一个瘸子当老师啊？学生家长都不答应，怕我教不好孩子。"
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不说话了，只是默默地陪着她。
两个人的友谊就是这样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誓言，就是每天在一起，一起上课，一起抄作业，一起说话，一起沉默，一起被人笑话，一起被人欺负。
可有一次，芹儿为了兰子，跟人急了。
那天课间，二蛋又学兰子走路，还在旁边唱，是他自己编的顺口溜，"瘸子瘸，跳大街，跳不过去摔断腿，摔断腿，没人管，躺在地上哭爹娘——"
旁边几个男孩跟着唱，一边唱一边笑，笑得前仰后合的，有的拍桌子，有的跺脚，有的学兰子走路。
兰子的脸一下子白了，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，手攥着衣角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发白了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可她硬憋着，没让它掉下来。
芹儿忽然站起来，走到二蛋面前，推了他一把。
她推得很用力，二蛋没防备，被推了个趔趄，差点摔倒，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，"傻芹儿，你推我干啥？你疯了？"
芹儿瞪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像一头发怒的小兽，"你不许说她！"
二蛋愣了一下，他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、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傻芹儿，居然敢推他，居然敢跟他急。他随即笑了，笑得很轻蔑，嘴角往上撇，"哟，傻芹儿还会护着人了？怎么，你跟瘸子是一伙的？两个残废，正好凑一对！"
芹儿说，"是又咋样？你再说她，我就跟你拼了！"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在抖，手也在抖，腿也在抖，整个身子都在抖，可她站得笔直，眼睛死死地盯着二蛋，像一头发怒的小母牛。
二蛋看她真急了，有点心虚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嘴硬道，"行，行，我不说了，真是的，开个玩笑都不行，神经病。"说完灰溜溜地走了，走的时候还差点被板凳绊倒，惹得旁边几个孩子笑了起来。
芹儿转过身，看见兰子在哭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流到下巴，滴在衣服上，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"兰子，你别哭，"芹儿慌了，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，用袖子擦，袖子是旧的，粗布的，擦在脸上有点糙，"他不说了，他再也不敢说了，你别哭。"
兰子抓住她的手，手凉凉的，攥得紧紧的，哽咽着说，"芹儿，你对我真好……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……"
芹儿说，"你是我朋友嘛，朋友就该互相护着。"
兰子哭得更凶了，抱着芹儿，两个人抱在一起哭，哭了很久，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分开。
那天以后，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了，好得像一个人似的，形影不离，上课坐在一起，下课在一起，放学一起走，连上厕所都一起去。
兰子常跟芹儿说，"芹儿，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，也是唯一一个。"
芹儿说，"你也是我第一个朋友，唯一一个。"
兰子说，"那咱们做一辈子朋友，好不好？"
芹儿说，"好，一辈子。"
两个人拉了勾，小拇指勾在一起，拉了三下，"拉勾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，谁变谁是小狗。"
可一辈子太长了，她们那时候还不知道，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，走不到一辈子。
四年级下学期，芹儿她爹不让她上学了。
最后一天去学校，芹儿收拾了书包，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里，课本是学校的，要还的，可她还是放进去了，想最后再看一眼。她又把周老师给她的旧钢笔和旧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包好，用一块旧布包了三层，放在书包最里面，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。
她走到教室门口，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教室里面，同学们在吵吵嚷嚷的，有的在追跑打闹，有的在翻课本，有的在比谁的铅笔好看，叽叽喳喳的，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
兰子看见她，一拐一拐地走过来，走得急，差点摔倒，"芹儿，你咋不进去？站在这儿干啥？"
芹儿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鞋是旧的，黑布鞋，鞋底都磨薄了，"兰子，我不念了。"
兰子愣了，眼睛圆圆的，"为啥？为啥不念了？"
"我爹不让念了，"芹儿的声音小小的，像蚊子叫，"家里没钱，供不起。"
兰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"那……那你以后还来学校看我不？"
芹儿说，"来，我一定来，我有空就来看你。"
兰子抓住她的手，手凉凉的，攥得紧紧的，眼泪掉了下来，"芹儿，你别走，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……我一个人在学校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"
芹儿也哭了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，"兰子，我也不想走，可我爹不让……我没办法……"
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半天，哭得跟泪人似的，旁边的同学都看呆了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周老师走过来，叹了口气，拍了拍芹儿的肩膀，"芹儿，你真的决定了？"
芹儿点点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"嗯，老师，我决定了。"
周老师说，"那你回去吧，记住老师的话，字要常写，不写就忘了。不管在哪儿，不管干啥，都别放下笔。"
芹儿说，"嗯，老师，我记住了，我一定常写。"
她背着书包，走出了学校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兰子站在教室门口，一拐一拐地冲她挥手，手挥得很用力，眼泪还在流，流了一脸，头发都湿了，贴在脸上。
芹儿也冲她挥了挥手，挥了很久，直到走出很远，看不见了，才放下手。
她以为她们还会常常见面，以为她们会做一辈子的朋友，以为拉了勾就真的一百年不许变。
可她不知道，从那天起，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，最后几乎断了联系。
兰子后来也辍学了，因为腿瘸，家里觉得她念书也没用，不如在家学做针线活。她嫁了个瘸子，两个人都是残疾人，日子过得很苦，生了个孩子，也是个瘸子。
芹儿听说这些的时候，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。她坐在炕上，听村里人说兰子的事，眼泪默默地流，流了一夜。
她想，兰子，你还记得吗？咱们拉过勾的，要做一辈子朋友。可一辈子太长了，长到咱们走着走着就散了。
有些人，真的只能陪你走一段路。
那段路虽然短，可足够温暖一辈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