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儿上学以后，最让人意外的一件事，是她爱上了写字。
她脑子慢，算数算不清，一加一等于二知道，二加三等于五也知道，可三加五等于八就得掰手指头数半天，数到最后还经常数错。背书背不出，老师让背课文，别的孩子背得滚瓜烂熟，她站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憋了半天，只憋出第一句，后面就全忘了，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老师提问她，她站起来，低着头，手指头绞着衣角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同学们都笑，有的学她结巴，有的学她绞衣角，有的叫她"榆木疙瘩"，"不开窍"，"傻芹儿"。
可她写字认真。
别的孩子写字龙飞凤舞，潦潦草草，横不平竖不直，写完了往桌上一扔就跑出去玩了，好像多写一个字都吃亏。芹儿不，她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，横要平，竖要直，撇要尖，捺要稳，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，虽然慢，可写出来的字比谁都好看，像印出来的似的。
周老师第一次批改她的作业，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本生字本，纸是黄的，糙得很，封面上写着"芹儿"两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可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，每个字都占满了格子，横平竖直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周老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又翻了翻别的孩子的作业，对比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上课，周老师把芹儿的作业本举起来，给全班同学看，"你们看看芹儿写的字，再看看你们写的，谁好？"
同学们伸着脖子看，有人小声嘀咕，"字写得好有啥用，算数还不是不会，背书还不是背不出。"
周老师瞪了那个同学一眼，"字写得好就是本事！你们谁能写成这样？啊？谁能？"
教室里安静了，没人说话了。
周老师把作业本还给芹儿，在她写得最好的一个字下面画了个红圈，用红钢笔画的，圈画得圆圆的，整整齐齐的，"芹儿，写得好，继续努力。"
芹儿接过作业本，看着那个红圈，脸涨得通红，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，翘得老高，像挂了个小月牙。
那个红圈，她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看了整整一天。上课的时候看，下课的时候看，放学路上看，回到家还看，吃饭的时候把作业本放在旁边，一边吃一边看，她娘说她"魔怔了"，她也不管。
她长这么大，第一次被人表扬，第一次有人说她"写得好"。
以前别人都说她"傻"，说她"笨"，说她"不开窍"，从来没人说过她"好"。
周老师是第一个。
从那以后，她写字更用功了。
不光写作业，她还抄课本。
那时候农村孩子课本金贵，一个学期就一本，用完了要还给学校，发给下一届的学生用。课本是循环使用的，一届传一届，有的课本都传了三四届了，纸都黄了，角都卷了，有的页都掉了，用糨糊粘了又粘。
芹儿怕把课本弄坏了，就找了些废纸——别人用过的作业本背面、包东西的牛皮纸、甚至烟盒纸——在背面抄课本。
从第一课抄起，一课一课往下抄。生字抄，课文抄，练习题也抄，连插图她都照着画，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可她画得认真。
她抄得慢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，一个字要写好几秒，一页纸要抄半个多小时。别的孩子下课了都出去玩，跳皮筋、踢毽子、捉迷藏、拍洋画，玩得满头大汗，不亦乐乎。她不出去，坐在教室里抄课本，三条腿的板凳晃来晃去的，她用腿撑着，抄得专注，抄得入迷，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那些字。
有人喊她，"芹儿，走啊，出去玩啊！跳皮筋去！"
她摇摇头，"我不去，我抄课本。"
那人笑她，"抄啥课本啊，傻不傻啊，课本不是有吗？抄来抄去的，有啥用？"
她不说话，继续抄，好像没听见似的。
她有她的道理——课本是学校的，用完了要还的，可抄下来的字是自己的，谁也拿不走，谁也抢不去。
这个道理，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，没人教她。
她抄了一本又一本。废纸用完了，她就去捡别人扔掉的作业本，在背面抄。别人扔的作业本，有的只写了几页，背面还空着，她捡回来，用橡皮把正面的字擦掉——擦不掉就不管了，反正背面是空的——在背面抄课本。
周老师知道了，把自己用过的旧备课本给她，是牛皮纸封面的，里面写满了字，可背面还空着，"芹儿，这个你拿去用，背面还能写，比你捡的那些废纸强。"
芹儿接过旧备课本，鞠了个躬，"谢谢老师。"
周老师摆摆手，"去吧，好好写。"
她抄了整整四年，从一年级抄到四年级，抄了十几本。那些抄本整整齐齐地摞在她的木箱里，像宝贝一样。木箱是旧的，是她娘出嫁时的陪嫁，上面刻着花，虽然旧了，可结实得很。
她娘有一次收拾屋子，看见那些抄本，翻了翻，叹了口气，跟她爹说，"这孩子，脑子慢，可手勤，认死理。"
她爹在旁边抽烟，吧嗒吧嗒的，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说，"认死理好，认死理的人不吃亏。"
她娘说，"吃不吃亏的，我就怕她这认死理的脾气，将来在社会上吃亏。"
她爹说，"吃亏是福，你不是常说吗。"
她娘没再说话，只是又叹了口气。
四年级下学期，发生了一件事，改变了芹儿的命运。
那天晚上吃饭，她爹把碗往桌上一放，碗是粗瓷的，磕在木桌上，发出"咚"的一声，"芹儿，下学期别念了。"
芹儿端着碗的手停住了，碗里的稀饭晃了晃，洒出来一些，滴在桌上，她抬起头，看着她爹，眼睛圆圆的，"为啥？"
"为啥？"她爹哼了一声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"家里啥条件你不知道？你哥马上要娶媳妇，彩礼钱还没凑够，你嫂子进门还要花钱，家里哪还有闲钱供你念书？你一个丫头片子，念那么多书干啥？认识自己名字就行了，早晚还不是嫁人！"
芹儿她娘在旁边说，"他爹，再让她念两年吧，孩子喜欢念书，字写得好，老师都夸她。"
"喜欢念书能当饭吃？"她爹瞪了她娘一眼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铜铃，"字写得好能当钱花？能当饭吃？能给你哥娶媳妇？我说不念就不念了，明天去学校把书本拿回来，别念了！"
芹儿低着头，一口饭也吃不下了，筷子放在碗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头绞着衣角，绞来绞去的。
她娘偷偷看了她一眼，眼圈红了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看了看她爹的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，芹儿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炕上铺着席子，是芦苇编的，睡上去凉丝丝的，可她觉得热，心里像着了火似的。
她摸黑从木箱里拿出一本抄本，是她抄的语文课本，第一册，从"人、口、手"抄起，一直抄到最后一课。她翻着上面自己一笔一划抄的字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，把纸都打湿了，字迹晕开了，像一朵朵墨花。
她不知道，这只是她这辈子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中的第一个。
她也不知道，从明天起，她就要离开学校了，离开那条三条腿的板凳，离开周老师，离开兰子，离开她抄了四年的课本。
她更不知道，虽然离开了学校，可她这辈子，再也没放下过笔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白白的，圆圆的，照在院子里，像铺了一层霜。
芹儿躺在炕上，抱着抄本，眼泪无声地流，流了一夜。
